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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奴笑了笑:“《史記》里人物眾多,有商君吳起富國強兵之策,有張儀蘇秦經天緯地之才,有白起孫臏決勝千里之功,有田單信陵盡挽狂瀾之力,可朕卻獨愛豫讓其人,你可知為何?”
刺客列傳的故事,但凡讀過些書的,恐怕無人不知,先秦古風已成絕響,同當下自然不能同日而語。成去非知道此刻不是守拙藏愚的時候,便回了話:
“今上同太史公可謂神交,太史公記刺客列傳,褒貶自在其中。人活于世,最看重的莫過于才、謀、功、力,可這些只在一時,而豫讓的忠義肝膽,卻澤被后世,即便千百年過去,后人讀史依舊為其動容,讓今上念念不忘的,恐怕就是這了。”
君臣應是第一次這般推心置腹,英奴問的出,成去非答得準,無半分含糊敷衍。
“朕不是逼你做豫讓,只是朕一直拿你父子當國士……”英奴的言外之意已經一目了然,這擺明了是要成家只能“君以國士遇臣,臣以國士報之”。
成去非默了半日,方稍稍抬眼道:“臣父子蒙今上不棄,然國士二字太重,臣同父親皆不敢當此贊譽。今上方才問臣的那句,臣只能回答君父,唯有等。”
坦坦蕩蕩,英奴看不出他平靜面龐下到底長著一顆什么樣的心,話已至此,身為天子,假若還再試探便無多大意思,算著時辰差不多,略略一回眸,朝木葉閣望了一眼,不由帶出了一聲仿佛低嘆的話:
“朕要回宮了。”
成去非察覺出這一絲哀緒,只當他是憂心時局,默默跟在其身后恭送。
待那駕馬車平穩駛出視線之外,成去非立于階下默思良久,看來,今上到底仍是沉不住氣了,親自來了烏衣巷,那么,大將軍呢?成去非冷冷看著遠處一片暗夜漆漆,在這暖得要融化人心的春夜,比在徹骨冰寒的冬日里還要清醒得多。
他等得起,不怕等,下一步,只等那緊要的人來。
如墨夜色里忽多出一個悄無聲息的人影,人影在成府附近的地段觀察半晌,方看清成去非竟立于府前,一時愣怔,猶豫片刻,依舊準備自偏門入,照例掐準節奏扣門五下,很快,門內探出個腦袋,低語問了句什么,這人身影便一閃而入。
不多時,這人終是等到了成去非,匆匆施過禮,便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來:“果不出大公子所料,荊州那邊來了書信,小人自驛站給截了下來,不過,有一事很奇怪,這封書函本該于十日前就到的,但似乎一路投遞過緩,拖到現在才到,似乎有意為之。”
說罷便福身退至一側靜候,成去非拿起便撕了火漆,大致看了幾眼,不過些陳舊的場面話,卻寫得恣肆華美,倒是很捧大將軍的場,成去非知道這定不是出自許侃之筆,不知是哪個主簿長史為其潤色的……
剛欲放下,目光無意再度掃過一句“公乃行伊周之事”,不由又近了近燭火,一雙眸子里忽似掠過寒鴉萬點,打了個手勢示意來人退下,自己復又踏出門吩咐下人道:
“去木葉閣請賀姑娘來我書房,倘不在,便去樵風園尋她。”
說罷自己騰出手來,隨意寫了幾個大字,盯著看了片刻,又把之前靜齋抄錄的那本《春秋》取了出來,似乎還不夠,便又把前一陣阿灰送來的《老子》也擺在了案幾上。
那邊琬寧剛回木葉閣,尚不曾梳洗,聽成去非傳話自己,第一想的便是書籍之事,轉念一想不對,他說過不急的,二者,何苦晚上忽然叫她過去?她一路自然又是憂慮,仿佛自那事過后,她注定一生受其牽制受其擺布了,人,果真不能落人把柄的,琬寧凄凄想,輾轉得很。
“大公子,賀姑娘來了。”下人低首傳報。
成去非緩緩轉過身,一眼就瞧出她的不安,便說:“到我這邊來。”
琬寧不敢不從,小步挪了過去,余光瞥見那鋪開的大字,不免又驚又嘆,這字用隸書寫成,可謂自成一家,無雕飾而去流俗,古拙卻又見妍美。
還未來得及再多看幾眼,只見成去非讓了讓身:“你來看幾樣字。”說著一一攤開來,見她杵在那不動,手指點了點案幾:“你站在那里如何看得清?”
琬寧臉微微一紅,雖動了幾步,卻仍不敢離他太近,眼睫輕顫,低首接過他遞來的一本《春秋》,看到署名虞歸塵,便輕輕翻開,那虞公子筆法變化豐富,形態清新流便,自由任情,不愧是位列江左八俊之首的人物。
待她靜靜端詳半晌,成去非又遞了一本《老子》,上頭并無署名。這一本的字,好似琴瑟織錦,雖無定勢,卻自是一番儒雅氣質,很是潛靜。
直到最后,她才得以細看新墨書寫的這一張,一時覺得甚是為難,很明顯,這應是成去非所書,難道他是來讓自己評定字的優劣?這三人的字,各有其法,皆為上乘,她是難斷高下,那曲意獻媚的話,她恐怕是說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