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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送了一張簇新簇新的虎皮!
空氣凝結(jié),成去非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物,一雙黯幽幽的瞳仁中折射著冰冷的光芒,如同雪碎。
看來大將軍好興致,狩獵定是滿載而歸。這一物皮毛光亮,前一刻還是叢林百獸之王,彈指間,不過死皮一張,由著人把玩。
去之連連飲了兩口冷茶,咽下那一腔的憤恨,才緩緩問:“兄長,這要如何處置?”
成去非斂衣起身,踱步至虎皮前,本反剪著雙手,此刻,伸出一只來,在那東西上摩挲一陣,竟如月色般微涼:大將軍好手段,太傅纏綿病榻,冬日冰寒,此物裹身,盡善盡美。
“我們不應(yīng)辜負大將軍好意,弟愿親自回禮道謝?!比ブ珠L身側(cè)站定,眉眼間盡是凜冽的風(fēng)雪,那神情,在成去遠看來,真是像極了兄長。
三人之間有片刻的沉默。
外頭夜色下來,窗外的枯葉隨風(fēng)發(fā)出宛若嘆息的聲音,成去非看著去之道:“備一份厚禮,該怎么說你拿捏好。”
去之微微躬了身子:“弟心中有數(shù)?!?
成去非便朝窗子那走去,不再看兩人,輕描淡寫道:“我將請辭,不會再過問半點朝堂之事。”
“兄長……”成去遠一顆心遙遙直墜,倒是去之鎮(zhèn)定得很,靜靜瞧著兄長的背影,若有所思。
很快,大將軍往成府送虎皮一事不知怎的就傳開了,沸沸揚揚,朝野盡知。太傅號稱“江東之虎”,這是把刀刃架到了脖子上呀!眾人不免憂心忡忡,靜候成府大公子發(fā)話,明眼人都清楚,太傅臥床不起,哪怕真是裝病,這往后出頭的自然只能是成去非了!便都望眼欲穿般等著成去非表態(tài)。
成去非則心下明白,這是大將軍故意放出的話風(fēng),果不其然,成府迎來送往間,總有人要缺些心眼,趁太傅清醒的片刻,多嘴提起,本就忽好忽壞的太傅聽了,難免沉心,病情一下子重下來。
一時間,成府只得閉門謝客,他兄弟三人衣不解帶,守在父親身側(cè)不敢離身。
就這樣,鳳凰二年的年關(guān)悄然滑過。很快,成去非上表請辭,奏表陳辭沉郁頓挫,好似成若敖已然日薄西山奄奄一息,操辦后事迫在眉睫。太極殿上,大將軍懾人的目光壓在自己身上,英奴唯有應(yīng)允,即刻下了詔書特許成去非回府盡孝,一并賜了藥物。
大將軍輕拍著他的肩膀,滿臉關(guān)切:“伯淵雖年輕,卻是孝子,其志可嘉。還望太傅早日痊愈,你們父子二人來朝為今上分憂?!背扇シ俏⑽㈩h首,不失禮節(jié):“多謝大將軍關(guān)懷?!?
說罷察覺出英奴投來的目光,便避而不接,獨自回了烏衣巷。
北風(fēng)凄郁,淅淅瀝瀝的冷雨中夾雜著半融的雪片,鳳凰二年的春,遲遲不見草翠花開。坊間傳言四起,就是市井小兒都會唱上一句“大將軍熱如湯,太傅父子冷如漿!”
既是流言,便如瘟疫般散得快。縱然成府大門緊閉,可這話頭就跟風(fēng)一樣無孔不入,飄飄搖搖便落了耳。
“你,還能沉得住氣么?”
身后傳來父親艱難的聲音,成去非正在倒湯藥的手停滯了片刻,多久未曾聽到父親言語了?便是遺詔那等要事說與父親聽,都不曾有半分響應(yīng)。
這一聲悠長低緩,而榻上那具身軀,則如日頭沉入大海,巨椿倒于荒原。成去非回首瞧向他,眼簾仍是闔上的,他低喚一聲“父親”,并無應(yīng)答,仿佛方才那句是憑空斷漏而下,讓人無跡可尋。
仍是百般的沉默。成去非跪在榻前,替成若敖仔細拭了手,臨走時低聲說了句:“請父親放心?!辈盘げ蕉觥?
外頭寒風(fēng)又起,古槐只剩干枯衰敗的枝條在黃昏中蕭條著。書齋未曾生火,成去非坐于書案前,目光沉沉,如入定的苦行僧。彈劾烏衣巷的折子已如雪花般飛入太極殿,侵占農(nóng)田,不守禮制,玩忽職守……看上去也像極了昔日阮氏彈劾大將軍的名目皆已寫進折子。
烏衣巷之外,則是尚書仆射韋少連貶廷尉,數(shù)位黃門侍郎被罷黜。無端的罪名,輕而易舉便落在眾人頭上,白刃相見的場景似乎就在下一刻,朝野人人心知肚明,大將軍氣焰難按,整個建康都在一片灰敗壓抑的氛圍里茍延殘喘著。
春風(fēng)不知何時吹開的第一枝桃花,大將軍加九錫當(dāng)日,一輛驢車正悠悠駛進烏衣巷,趕車人有兩個,分坐兩側(cè),后頭板車上拉滿了各色田產(chǎn)。車子到成府前穩(wěn)穩(wěn)停住,小廝一聲吆喝:“來搬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