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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撈起,河燈內置薄薄紙箋,打開來看,一行極漂亮的小楷: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他借著燈光一眼認出是賀琬寧的字跡。
白紙黑字,倒刺眼,成去非心頭一怔,驀然想起韋蘭叢來,事實上,自從發妻故去,他甚少憶及,連帶那早夭的稚童,不樂壽,不哀夭這是他一貫的態度。他不是虞靜齋,草木枯榮引發的皆是難言的焦灼。而他,向來是沒時間感慨生死之事的,時間于他從來不夠,遠遠不夠。
此刻風雪漫漶,小小一盞河燈,好像忽然照亮過往,他的妻他的女兒都長眠于萋萋芳草下,再也不能開口說人世的話,墳頭內外,天地有別。成去非緩緩闔了眼,耳畔漸漸響起朦朧的歌聲,那聲音仿佛是從悄寂的水底慢慢升起來的,夾雜著嗚嗚咽咽的風,悅耳中又帶凄愴。
他駐足原地閉目聆聽,終聽出反復吟唱的是《詩》里的東門之楊篇,歌聲驟停,他這才回神。隨之而來的是一陣低沉的抽泣聲,他不禁朝前走去。
假山后,果然蹲著賀琬寧,臉深深埋在兩膝間,她抽泣得實在厲害,大氅早滑落一邊,身子蜷縮顫抖如受傷的小獸--天地之間,再無容身之地。
成去非見她悲慟難忍,這才想起上回《通典》一事,本忙于應付時局,無暇顧及當時疑慮,此刻重拾于心,不免又生幾分猜想。
再四下望去,松柏如墨,風雪肆虐,她一人,更顯蕭索,便俯身替她重披了大氅,琬寧毫無覺察,看上去只是個小小的人兒,孤寂萬分。
“賀姑娘,”成去非蹲在她身側輕喚一聲,眼前驟然出現的身影,嚇得琬寧幾乎失了魂魄,她哆嗦著起身單薄如風中一剪紙錢,臉卻紅燙似火。
她怕是哭糊涂了,杵在那,風雨飄搖的模樣,也沒有見禮,成去非只好把那再次滑落掉地的大氅撿起來,上前替她綰了結,琬寧身子抖得厲害,木木地任由他收拾。
他那雙修長手就在眼底朦朧中游走,唯風雪聲,盈滿了耳廓,雖然猛烈,卻來去無憑,形如生死。琬寧忍不住抬首望著他,恰巧迎上投來的目光--
那瞳孔是深不見底的寒潭,好似巨大而不可掙脫的夜。她忍不住想顫栗,卻不肯動,直直對上他的眼睛。
成去非眉睫輕顫,落了雪:“寒氣這么重,賀姑娘還是回房的好。”
饒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她卻眼淚一下子失了控,洶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看她這般模樣,成去非忽想起虞靜齋只見她一面便評定的話:賀姑娘的眉眼像畫中人,遠山凝愁,秋水脈脈,一見便知是有情人。
此刻借著雪光看,倒真有幾分貼切,她不言語,臉上全是淚,成去非皺了皺眉,微微側眸朝木葉閣方向瞧了一眼,示意她:“我送你回去。”
一語既了,成去非只覺一陣風撲入了滿懷,眼前人忽就緊緊擁住了自己,她身子輕,雛鳥歸巢般貼在胸前,顫著,縮著,嗚嗚咽咽,無助極了。
成去非一動不動,無任何回應,只直直挺立于風雪中,由著她嚶嚶顫抖。他許久不曾和人這般親昵的相觸,心底有些許的不適,卻也覺無甚大礙,只當琬寧有傷心事無從化解罷了。
琬寧臉埋得深,幾乎忘記自己如此失禮,只覺那股涼到骨子里的孤獨思念活生生要把人毀滅,她陷在絕望里頭,什么也抓不住,而眼前這具身子,是個真真實實的人,活著的人,仿佛相擁一刻,那些虛妄的意念便不再落空,那些熟悉的人,便又再次活了過來。
她慢慢松開成去非時,整個身子如遇火煉,迷迷糊糊道了句:“我失態了,您不要怪我……”不敢抬眼再看他神情,深一腳淺一腳踩著雪搖搖晃晃往回走了。
那襲身影漸遠,成去非正欲折身,借著光亮,他瞥見方才琬寧蹲過的地方似乎有一團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