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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秦氏陪著章奇用了早膳,吩咐小丫頭上了茶,親手遞到章奇手里。昨夜,章奇雖過去沁香院和徐氏說了一會兒話,但許是怕徐氏舟車勞頓太過辛苦,并沒有留宿,依舊回怡蘭院來,秦氏心里當然是高興的。雖說這妾是她做主抬進來的,但那終歸是無奈之舉,那個女子愿意把丈夫往別的女人屋里推呢。她這個丈夫比起那些個眠花宿柳,夜夜風流的富家老爺公子,其實已經好太多了,且為人方正,平日里對嫡妻也頗尊重,女兒說得對,是自己把好好的一盤棋給下爛了。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
章奇接過茶喝了一口,便對秦氏道:“徐氏剛剛回來,婕兒跟在她身邊還好說,峰兒卻早搬出去自己獨住,北方的氣候跟咱們這里相去甚遠,你回頭讓人在衣食多上點心。”秦氏心道:我倒是想上心,可也得插得上手啊,誰不知道那徐姨娘把兩個院子看得跟鐵桶似的,里里外外都換了人,也怪自己當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到現在倒是半點主都做不了。當下只得含笑道:“還是老爺想得周到,等會兒我便讓秦媽媽過去一趟。”章奇點點頭,放下茶杯剛要起身,就聽見外面丫鬟的聲音,原是章嫣過來給母親請安了。
伴隨著丫鬟的問禮聲。門簾掀起,章嫣今日穿著一件掐花煙籠湖色曳地長裙,梳著墮馬髻,只斜斜地插了一支翠玉玲瓏簪,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裊裊婷婷,說不出地清新可人。見父親也在,忙加快腳步走到堂前屈膝行禮:“給父親母親請安。”章奇向來疼惜這個女兒,笑著點頭道:“你倒是孝順,虧得一大早過來。”章嫣笑道:“父親說什么呢,這是為人子女的本分,且女兒身為長姐,更應該立身給弟弟妹妹做個表率。”章奇撫須點了點頭,又想起了什么。側身問秦氏道:“我好像很久沒在你院里見過婕兒和峰兒了,怎么今日也不見他們過來給你請安?”秦氏笑道:“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去年有段日子妹妹染了風寒,那時她來告了罪,我不忍見她帶病辛勞,便讓她那段日子不用過來,老爺當時也在場,您不記得了?”章奇思索了片刻道:“是有這么一回事兒,怎么,從那以后,她就再沒過來?”秦氏忙道:“老爺千萬別怪妹妹,妹妹體弱多病,合該多多休養的。”章奇聽了此言更怒:“就算她體弱,難道兩個孩子也體弱不成,我們章家雖是世代為商,卻也頗有名望,且大哥在京為官,我們更該注重門風才是,這不敬嫡母的名聲若是被人傳了出去,那兩個孩子以后還怎么立世為人?”見章奇如此,章嫣忙上前一步道:“父親息怒,照我看,未必就是弟弟妹妹不敬重母親,只是小孩兒家家的,大清早起不了床,那也是有的,回頭教教他們,也就好了。”
章奇見女兒這么說,輕嘆了一口氣,對秦氏道:“你呀,別的都好,就是性子太綿軟了些,這幾年你身體一直不好,這偌大的家都得你來打理,我也曉得你的辛苦,但母親早逝,大嫂遠居,你是這個家里唯一的當家主母,少不得事事都得上心,若是實在支撐不過來——”章奇轉頭對女兒道:“嫣兒你也長大了,我看你也是個有主意的人,平日沒事多幫襯著你母親點。”章嫣上前抱著父親的手臂道:“父親放心,嫣兒記在在心上了,只是女兒還小,母親得多教教我。”
秦氏見父女倆親熱,又見丈夫時時為自己著想,便紅了眼眶道:“老爺放心,前陣子實是妾身疏忽了,今后妾身定當盡力為老爺打理好這后宅,你且安心顧著外面。”見妻子如此,章奇點了點頭,也不再說什么,又喝了口茶,便出門去了。
秦氏回到暖閣,在靠窗的金絲軟塌上坐下,對著女兒道:“以往倒是我想差了,你父親是個好的”。章嫣笑道:“父親的為人難道您不清楚嗎?”秦氏點點頭道:“我自然清楚,但就是因為他為人太過方正,雖然這幾年我們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到底得罪了不少人,這秦氏娘家兄弟官運亨通,我原先想著,她這樣的身份做個妾到底委屈了,便處處讓她三分,也是希望你父親能夠多些助力,誰知人心不足,她如今越發地不像了。”章嫣見母親眉頭緊鎖便又勸道:“母親萬萬不可這么說,想那徐氏進我們家門時家里還三餐不繼,哪來的什么身份,她兄弟讀書時,聽說還是母親親自讓人送去的銀子,她不懂感恩卻是她的不是了。”見母親還是無法釋懷,便喚了一聲:“小溪過來。”
小溪剛才一直在旁邊伺候,見章嫣叫自己,便上前向秦氏福了一福道:“夫人是不是還有別的擔憂?”秦氏道:“可不是,我們若是讓秦氏伏低做小,不知是否會給老爺帶來麻煩。峰兒是你老爺的嫡子,若是以后跟嫣兒生分了,嫣兒出閣以后豈不是沒有娘家依靠?”小溪心道,果然是擔心這個,其實在中國的哪個朝代都是這樣,人們對當官的天生就有一種畏懼感,看以前政府部門的那些工作人員,也不是官,卻多的是那種鼻孔朝天滿臉不屑的,偏偏為了辦成事,大多數人還得忍氣吞聲,可眼前的章家卻不是這種情況呀,這秦夫人善良是善良,卻也太軟弱了些。“夫人過慮了,那徐榮雖說做著官,卻是在千里之外的光凌城,他的手再長,也伸不到南陽來,退一萬步講,他要是真伸過來了,這不是有大老爺嗎?”秦氏道:“可大老爺不是遠在京都嗎?”小溪笑道:“可大老爺當的是吏部侍郎,專管官員考評考績的,這徐榮若是想升官,萬萬不敢給咱們老爺使絆子,即使他想使,那徐氏也不會允許,夫人可別忘了,她還有一雙兒女,章府要是敗了,于她能落得到什么好?”見秦氏意動,又道:“至于姑娘,她是老爺夫人的嫡長女,聽說京里大老爺大夫人也十分疼愛姑娘,更不必說與大少爺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等來日姑娘覓得良婿,若能對章府有助力,想必二少爺也不會與姑娘太過生分了。”
章嫣見母親眉頭漸展,又適時加了一把火:“母親,小溪說的挺有道理,您不知道,您這幾年不大出門,她在外面應酬,已隱隱有以章府當家主母自居之態。”秦氏聞言怒道:“果真如此?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章嫣撫著母親的胸口嘆道:“與她來往的那些夫人與母親并無深交,如何會來與我們說,是前幾日玉玨妹妹來訪,聽說姨娘就要回來時,言辭閃爍,迫不住我追問,這才告訴我,說是她母親出去應酬時,聽那些夫人小姐議論的。”
秦氏氣得滿臉通紅:“這是真當我死了呢,若讓她在這么猖狂下去,這章府豈不是成了全南陽的笑話,到時,你父親還不得讓人詬病,嫣兒還怎么能找到好的婆家?”見秦氏終于明白過來,小溪終于放下了心,為母則剛,就算為了章嫣,秦氏也不會再做回以前那個凡事無條件退讓的軟弱夫人了。
小溪和章嫣的一番言語使秦氏茅塞頓開,有壓力自然就有動力,此時她那張長年蒼白著的臉泛著紅暈,看到女兒身邊站著的那個小小身影,想到她所擔心的竟然讓這小姑娘一一化解,不覺心里一熱,拉過小溪道:“真是個好姑娘,小小年紀,怎么就這么玲瓏通透呢?”小溪難得紅了臉,道:“夫人過獎了,夫人和姑娘畢竟有太多顧慮,一時半會想不清楚也是有的,只是小溪是個旁觀者,自然看得比夫人姑娘清楚罷了。”
說完這一番話,章嫣看了看外頭,見時候不早了,便對秦氏道:“看來今日徐氏是不會過來了。只能等明日了。”說完三人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