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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穆竹緩緩道:“那日我們在湖中水榭,談起吳家的事情,你可是很有想法的。”
金潛略作遲疑,垂首道:“徒兒不敢再私自妄言。”
李穆竹搖頭,忽又想到即便搖頭,金潛也看不到,卻突然聽聞金潛道:“徒兒可是說錯了什么?”
李穆竹想,這孩子的感覺真是敏銳,雖然目不能視,但面前的人有何細微舉動,怕是他都可察覺。
“潛兒你并未說錯什么。那日你說起吳家兇案的殺人動機,曾提到‘仇恨’,想來行兇之人與吳家有莫大的仇恨。”
“徒兒可是猜錯?”
李穆竹笑道:“為師并不知道兇手是何人,更不知道兇手因何而行兇,又如何知道潛兒所說是對是錯呢?”
金潛不解,“那師傅的意思是?”
“吳家的事情,我并不在意。我不過是在意你的看法,你是如何看待這兇手的動機。”
金潛略帶沙啞的聲音低聲道:“殺人總是要有動機,或者為謀利,或者為報仇,總不能離開這兩個原因。所以這兇手也無非是要么可以從吳志叔的死中獲利,要么與吳家有莫大的仇恨,只是我們都不得而知罷了。”
李穆竹點點頭:“你說得不錯,我的猜想與你一樣,那兇手很可能與吳志叔有很深的仇恨。”李穆竹略略停頓,才緩緩的說,“你很了解仇恨,和那兇手一樣。”
房間里的空氣瞬間凝結了,李穆竹與金潛的臉在燭火的跳動中忽明忽暗。
李穆竹把手指輕輕的滑過燭火,惹得燭光一陣劇烈的跳動,他看著燭火淡淡的說:“我一直在想,那兇手是否還有別的選擇?”
金潛不語,李穆竹繼續道:“這些天,為師一直在想那行兇之人會是何人。真正的周瑾的頭被砍下時,切口十分凌亂,可見行兇之人力氣很小,不慣用刀。或者可是個女人。假若真的是個女人,而周瑾為了她,可以詐死,可以放棄大好前程,去殺與自己一起長大又同一師門的吳志叔,或許周瑾對她一片深情,想要此后與她隱姓埋名、雙宿雙飛。”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后,金潛淡淡道:“或者他也只是利益的驅使,或者他被那人抓住了把柄,不得已而為之。畢竟一切都只是師傅的猜測而以。”
李穆竹聞言輕笑,“說得很好!”
雪梅訝異的看向李穆竹,連金潛也面露微訝神色,“我以為師父是來勸我說看淡恩怨的。”
李穆竹點頭:“我的確是來勸你看淡恩怨的。”
金潛沉默不語,李穆竹繼續道:“我想,以那兇手的聰明才智,就算沒有周瑾可依靠,他也應該有辦法讓自己過上好日子吧?如若他有親人朋友,一定寧愿她平安康泰,而不愿她因報仇而雙手沾血。”他看向金潛原本稚氣卻在燭光中明暗不定的臉,“那日在水榭,你談到報仇,我想,你是很了解人世間傷痛的孩子。能夠了解他人的傷痛是好事,然,仇恨、怨恨不是好東西,那會讓你忽略你人生其他美好之事物。”
“師父從未有過仇恨、怨恨之心嗎?”少年看似平靜的表情下,不知隱藏著怎樣的心事。
“當然有過。”
又是一陣沉默。
雪梅有些訝異的看向李穆竹,在跳動的燭光中他一半臉被燭光照得通亮,另外一外則在陰影中顯得晦澀不清,這讓李穆竹那張俊秀的臉似突然變得陰暗可怖,“為師我……曾經很深刻的恨過,恨到每一滴血里……”
金潛沒有動,但身體明顯僵硬了些。
“有一天,有個人對我說,怨恨會毀掉自己未來的好日子,竟然還說什么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云云,呵呵……”李穆竹輕蔑地笑,“彼時,我想,你可知道什么是仇恨嗎?如何能講得如此輕松?有過刻骨銘心之怨恨,如何能將一切留在身后?可是那人問我:仇恨的感覺是什么樣?痛嗎?我本來想要告訴他很痛!恨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痛。”
停了一會兒,李穆竹繼續道:“然而,在那之后我發覺只要不那么恨,也就不那么痛了。如若能把眼光更多的放在眼前之美好事物,則曾經的怨恨,果真可以留在身后,為了無法挽回的過往而放棄美好之今日,果真是愚蠢至極之行徑。”
金潛微微將臉歪向李穆竹,“師父已經能完全放下往日之仇恨了嗎?”
李穆竹輕輕搖頭,“并未全部放下,為師也知道如此很難,但我已決意不要為身后的昨日而放棄眼前之種種美好。或有一日,可以完全放下。”
“師父是擔心我因家母之事怨恨師父嗎?”金潛皺眉道:“我如今已不怨恨師父,師父也只不過是探明了實情而以。”
李穆竹搖頭,“我擔心的不是你是否怨恨我,而是你是否還有怨恨之心。你是否想過,如果你早日放下怨恨……”
金潛突然拍了一下桌子,燭光猛然一抖,一大滴蠟油迅速的流到燭臺之上,“難道,我不應該怨恨金艷兒嗎?因為她!我從六歲起就目不能視,難道我不應該恨她嗎?我如何能不恨她!我母親本全心待她,是她恩將仇報!難道我和母親,能輕輕松松的忘記她所做的嗎?就算她死了……就算她死了我也……”
金潛咬牙道:“我只恨她死得太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