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久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跪在皚皚白雪中的男子將背脊挺得筆直,碎雪散落在滿頭黑發之上,他倨傲的頭顱始終未曾低下分毫。
而那背對著他站立的男子一襲白衣,冰冷的寒風從他面上拂過,卻絲毫沒有影響他那艷絕天下的容顏。
歲月,未曾在他的臉上留下任何印記,一如他冰冷料峭的面龐上,眉間那一簇紅色火焰依舊跳得鮮艷。
兩人皆是一言不發。
許久,宋玨微微抬起一直垂著的眸子,背對著他緩緩開口:“我和你母后都不知道,原來你心中的怨念竟是那么深。”
宋皓輕輕笑了一聲,抬起頭看著那兒時在心中巍峨如山的瀲滟背影,他同樣精致瀲滟的臉上劃出了一絲輕慢的笑容:“父皇此言差矣,兒臣什么都沒做,便是什么都沒做。”
沒有真正害了宋瑾的性命,便也沒有阻止齊荀對宋瑾下手。
從頭到尾,他什么都沒做。
他臉上的笑冰冷而又淡薄:“您看,到了最后,您和母后的心便還是偏向了皇姐。若她手段了得,若你們精心挑選從小當成親子一樣呵護的皇夫智謀過人,旁人哪有可趁之機?可到最后,你們不還是將這一切遷怒到了我的頭上么?奪兵權、廢爵位,為的不就是讓她在那帝位上安安穩穩地成就一生么?”
宋玨輕嗤一聲,目光卻是陷進了遠方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白里。
昭德六年二月初。
甚有內閣八大臣聯合名下小九卿并朝中御史官員等六十二人,聯名參奏安陽王勾結西域察欽可汗犯上作亂。
因只有物證未及人證,女帝令
貶安陽王為慎郡王,圈禁西北寒涼之地涼州城,無令終生不得踏出涼州半步。
昭德六年二月中旬。
慎郡王被押解涼州城之后,女帝因慟哭傷身,引舊疾復發,纏綿病榻數月有余。
期間,皇夫殿下并明親王共同監國,非軍國要事不得得見帝顏。
昭德六年八月初。
女帝康復,舉國歡慶,至此,安陽王之亂就此揭過,一切恢復如初。
昭德七年三月中旬。
一隊足有上百人的隊伍停在了西域漫漫黃沙,一處孤立在沙漠之上的茶寮前。
一對身著戎裝的夫妻從馬車上走了下來,男子長身玉立,一張冷峭的臉淡漠卻不掩美艷,女子頭上則是披著紗巾手里還抱著一個襁褓。
襁褓里的孩子還不會說話,只是看著逗弄他的女人卻是笑得手舞足蹈。
那開茶寮的老板在這里守了有將近五十年了,還沒見過這般風姿絕世的男子,見他們似是想往沙漠深處而去,老板上前攔住他們:“公子、夫人,你們且等一等,如今正是這沙漠風起的時候,若是你們沒有必要,就過些時候再進去。尤其還有小孩子,怕是受不住里頭這惡劣天氣。”
茶寮老板朝襁褓里瞥了一眼,那孩子看起來大概還沒滿周歲,連話都不會說,這可扛不住里頭的風沙。
姚景語朝宋玨看了一眼,宋玨若有所思地沖她點了點頭,繼而扭頭問向那茶寮老板:“不知你可否聽過無根先生的名號?”
茶寮老板瞬間警惕了起來,又看了看宋玨身后那一隊佩著刀劍看起來便不好相與的男人,臉上的熱情一瞬間熄滅,硬邦邦地擺了擺手:“你們找錯人了,我不知道什么無根先生、有根先生的!”
這般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看得宋玨冷冷一笑,眨眼之間,袖中滑下一柄短劍蹭地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茶寮老板嚇得兩股戰戰,怎么也沒想到會天降橫禍,卻依舊咬著牙不肯松開半句:“無根先生是好人,曾經在沙漠悍匪手里救過我們一家。你們便是殺了我,我也不會帶著你們去找他的麻煩的!”
好人?
宋玨鼻間發出一聲輕哼,聞那人當年遠走西域之后,的確是做過不少好事,這是在積累德行向上天祈求為自己謀求來世么?
姚景語摘下臉上的面巾,隨宋玨在外頭的這十幾年,她倒是越發地和煦了起來,說起話讓人聽著總覺得如沐春風。
她走上前柔聲道:“你誤會了,我們和無根先生是舊交,此番前來不過是敘舊罷了!”
茶寮老板的臉色好看了些,可眼中還是帶著些懷疑,左思右想,又向姚景語再次確定了一遍:“你說的可都是真話?你們都是先生的朋友?”
姚景語輕輕點頭:“他身子不好,已拖了很多年了。”
這話一出,老板倒是信了不少。
原因無它,無根先生雖然做了不少好事,但大多都是由他的手下出面,而他本人卻一直住在無根山莊里。便是他們這一直生活在沙漠里的人,都是機緣巧合之下才知道先生身子不好的。
“那好,我帶你們去!”老板一口道。
姚景昇從未想過自己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那對夫婦,宋玨和姚景語看起來并沒有太大的變化,他撫了撫自己一頭銀白的頭發,卻是有些近鄉情怯。
念了那么久,心上人就站在眼前,他反而寧愿他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見。
時間是良藥,姚景語再見姚景昇的時候再沒了當年濃濃兄妹之情,卻也沒有恨意。
她淡淡點了點頭,這時,襁褓里的孩子哭了起來,姚景昇這才注意到姚景語懷里還抱著一個尚不會開口說話的嬰兒。
心頭微微發苦,難道這時他們的孩子?
垂了垂眸,將眼底的黯淡盡數掩了下去,再抬眼相視的時候,無喜亦無悲:“你們是特意來找我的?”
宋玨抿著唇,聲音冷然:“是來找你的兒子齊荀的。”
姚景昇面色一變,目光卻再次定在了姚景語懷里這個孩子的身上,他看著那個孩子,眼中不敢置信,就連問出口的聲音都有些顫抖:“這個孩子他多大了?”
姚景語淡淡道:“去年七月初足月出生的。”
去年七月初?
姚景昇的眼里漸漸有了些淚花:“他他是?”
姚景語微微垂眸,看了眼孩子,心中嘆息一聲:“他是葡萄的孩子。”
姚景昇眼角的淚潸然滑下,他仰了仰頭,半晌,才開口:“我帶你們去見他。”
說著,轉身就走。
他的背影,在姚景語的眼里,看起來有些蒼涼,亦似是有些佝僂。
十幾年的病痛將他的身子折磨得形銷骨立,如今從后面看起來就像是一副空蕩蕩的骨頭架子。
姚景語側目看向宋玨,下意識地開口:“阿玨?”
若非為了保下這個孩子,若非是他們的葡萄不愿意留下這個孩子且親口說將他送給他的父親,她和宋玨都不愿意再見到這個故人。
彼時,姚景語和宋玨跟著姚景昇后面來到了山莊的后山里,那里陣風索索,沙漠之花中央,立著一座半新的墓碑。
看著上面的名號,姚景語微微張唇,不由吃驚道:“這是齊荀的墓碑?他走了?”
她和宋玨都沒想到最后會是這樣。
姚景昇在墓碑前蹲了下來,抬起袖子將吹散在上頭的黃沙輕輕拭去:“是我親手將他送走的。”
姚景語滿臉錯愕,卻還是忍住疑問聽他說了下去
齊荀在那晚之后便回了沙漠之中找到了姚景昇,他將他對葡萄做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告訴了他
不出意外,他在姚景昇的眼中看到了后悔哀痛。
但是姚景昇卻也知道,齊荀嘴上說是因為恨他才做下那些事情。
可其實,他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他對葡萄的愛。
那種求而不得的愛,一如他當年對姚景語一樣。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有時候愛情總是來得猝不及防但卻不會盡如人意。
齊荀和他一樣,終究要為愛所苦。
他將他留在了沙漠里,留在了西域的綠景山莊。
可是有時候上天安排的輪回誰都抵抗不了
齊荀早年間被老怪物用毒練身,他身上的毒,不僅是積聚在左邊那半張臉上,更是已經侵入了身體之中。
那毒,要不了他的性命,發作起來卻每每讓他生不如死。
甚至,每到那個時候,他狀若癲狂,不止一次想要闖出綠景山莊回去中原,去找他心里的那道光。
他回去,不過是和他當年一樣,在心里再受一遍凌遲之刑。
更有甚者,女帝極有可能會親手了結他,結束那一段不為人知的恥辱。
姚景昇到底是對這個兒子心有愧疚,然到了后來,他發病的時間間隔越來越短,每次發作的時候痛苦越來越深,一個月甚至有半個月都在痛苦煎熬之中。
他不忍心,齊荀的一生,是他和凌仙兒犯下的錯誤。
凌仙兒早已化為了一抔黃土,恩怨情仇就此散去。
既然只剩下了他,既然齊荀錯誤而又痛苦的一生是由他而起,便讓他來結束
他將銀針刺進了他的天靈蓋里,抱著自己的孩子,親眼看著他閉上了眼睛。
齊荀走的時候,嘴角帶著笑容,那是一種解脫。
他只在心里和他說,愿他再投胎的時候,一定要擦亮眼睛,找一對這世上最好的父母。
姚景語和宋玨皆是久久的沉默,姚景昇閉了閉眼:“若是可以的話,你們好好照顧這個孩子吧,不要讓他像他的父親一樣。”
姚景昇站在綠景山莊目送著宋玨和姚景語離開,那是他的生命中,最后一次見到姚景語。
他將那個背影久久刻在心里,終其一生,直到他閉上雙眼之時,都沒再拿出來。
西域之行之后,景朝百姓再未聽過圣元帝和宸元皇后這對傳奇帝后夫妻的消息,只是坊間傳聞昭德十二年皇太子出生的時候,曾有一對蕩跡江湖之間的神仙眷侶帶著一個活潑可愛的小男孩出現于幽幽宮廷之中。
只不過,傳聞終究是傳聞,并未有人真的見過這“一家三口”。
昭德女帝在位三十年,景朝空前繁榮強大,皇太子年滿十八歲之時,女帝效仿其父皇,退位讓賢,與皇夫逍遙于山水之間。
景朝由圣元帝宋玨所立,前后興盛繁榮了近百年,不過世事無常,法無定法。
到了景朝后期,政治陰暗,百姓居于水火之中民不聊生,起義者此起彼伏。
景朝跌跌蕩蕩兩百多年后,就此終結。
天下合久必分,第一個帶兵殺入景朝京城便是后來的東齊開國皇帝齊桓。
東齊與其他三國并立的此后幾百年間,起起伏伏,終是再遇明主,于洪武大帝齊浩南和定王齊子皓手上再次統一天下,再建天極帝國。
后有野史記載,洪武大帝齊浩南的先祖齊桓乃是流落民間的昭德女帝后人,其先祖乃是由圣元帝和宸元皇后親自撫養長大。
誰也料想不到,中原大地分分合合數百年,這江山天下還是回到了已然仙逝的圣元帝和宸元皇后后人手中。
后世坊間多有流傳,此乃因為圣元帝乃是天上的紫微帝星下凡歷劫,是以后代子孫大多有帝王命格。
然野史使然,更多也只是后世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事實如何,卻再無從考據。
江山多妖嬈。
成敗是非轉頭空。
繁華過后終究一夢。
青山渡盡千帆過。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溫一壺濁酒,執佳人之手。
笑談山河春水,坐觀云霞日落。
惟愿,此一生,傾覆江山權勢,余生,只愿一世一雙人。
后記終。
宋皓番外
昭德六年五月,宋皓由靖國公喬帆親自押送到涼州城。
說是押送,實則是喬帆陪著宋皓一起走了一趟。
喬帆和宋玨相識多年,也是看著宋皓長大的,這次在鄴城那邊發生的事情以及后來的一切,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內幕。
這一路上斟酌了許久,喬帆最終還是在臨行離開涼州城之前忍不住開口:“手心手背都是肉,當年你父皇因為出了意外沒有能夠陪著女帝一起長大,那缺失的幾年一直是他心頭的痛。那時候,他頂著朝臣的壓力空置后宮,只有你母后一人,而且他的身子曾經被寒毒所染,并不確定以后還會不會有子嗣。封你皇姐為皇太女,是必然的結果。后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他和你母后帶你離開朝堂,并不是擔心你會做什么,而是情況使然,只要你在,只要你有那個能力,你就可能終有一天成為那些隱在在暗中亦或是跳躍在明面上的倒皇派手里的一把刀。他和你母后都不希望,有朝一日,你們姐弟會兵戈相見。”
權勢最會誘惑人心,誰都不能保證自己一成不變。
彼時,宋瑀站在慎郡王府門口的臺階上,雙眉微蹙,似是在仔細思考這番話,最后卻是雙手背在身后輕笑一聲:“國公爺,皇姐有命令,讓我這一輩子都不能踏出涼州城一步。”
說著,朝那些目無表情地士兵努了努嘴:“這些都是派來看著我的人,我便不能再送你出城了。你自便吧!”
喬帆見他頭也不回地進了郡王府,終究是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宋皓雖是因罪被貶,但涼州城的大小官員并不敢因此便輕慢于他。
此后三年,他在涼州城醉生夢死,過得極為肆意。
題外話
后記完結,后面會是宋皓的番外
本書由首發,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