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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熙四十五年五月,姚家軍在天井關全軍覆沒,父子六人,無一生還。
同年八月,信王聯合蘇家起兵謀反。
泰熙四十七年正月,蘇玖蘇光佑父子先后斬殺宋衍、宋華澤,自立稱帝。
同年九月,已經改西蜀為西秦的他以邊境六城換取當時身為和郡王遺孀的姚景語和親西秦。
他在西秦給她造了一座繁華精致的宮殿,只為她一人而造。
他知道,她之所以愿意和親是因為姚家還有老弱婦孺,為了保住他們的性命,她必須和親。
自從來了西秦之后,他就再也沒有見她笑過。
她常常做的一件事,就是一個人靜靜地站在窗前眺望遠方——
那個方向,是天井關的方向,也是當初宋玨和她父兄葬身的地方。
她的背影,寂寥到讓他每每看到了就有一種抽痛不已的感覺。
他開始在民間為她搜羅各種各樣新奇的東西,他除了上朝理事的時間之外都在陪著她。
可是卻沒有一點辦法,看著她一點點地消瘦下去,看著她整個人宛如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后來,是他找了法師為宋玨超度,她才漸漸有了些神采。
可是他也后悔,他沒有想到她要建轉生臺,是要以血肉之軀為宋玨作奠。
她抱著宋玨的骨灰跳下火爐的一瞬間,他一路奔過來喊她的名字。
那一刻,他恨不能自己長了一雙翅膀,瞬間就能到她身邊拉住她不讓她做傻事。
但最后,熊熊烈火吞沒了她的身子,也湮滅了他的悲傷。
那個時候,他在后悔,后悔不該為了哄她開心就去造什么轉生臺找什么法師。
但他最后悔的事,是他在背后愛了她十幾年,汲汲營營了大半輩子,結果卻一手將她逼上了死路。
如果,如果她能好好地活著,那么看著她和宋玨在一起又能怎樣呢?
至少她還活著……
姚景昇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是不是已經瘋了,姚景語死后,他把那些超度的和尚道士巫師全都處以極刑。
他下令潛在云陽城里的探子不計一切代價殺了蘇家父子。
然后他一刀一刀生剮了圓音,最后放了一把火,*在姚景語生前住的寢宮里。
他一個人唱的一場獨角戲,最后以他一個人的方式拉下了帷幕。
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夢,也的確是他做的一場夢,可夢里的一切,那么清晰那么鮮明。
他抬手摸了摸臉,一臉的眼淚。
難道這些都是真實存在過的?
即便宋玨死了姚景語也不會愛上他?
其實答案很簡單。
眼淚已經給了姚景昇答案,姚景語于他,就像是夢中徘徊揮之不去的那一抹落花,最美麗的一瞬間,他永遠都無法捕捉到。
“皇上,宸王妃那邊的事情出了變故,趙楠并沒有按您的吩咐將毒酒換下來。”秦劍稟道,“屬下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引頸自戮了。”
姚景昇先是本能地反應就赤腳下了床,走到床邊,他才自嘲地笑了笑,停住腳步——
宋玨不會讓她有事的。
她的一切,其實從來都不需要他。
秦劍見他臉上滿是淚痕的樣子,張了張嘴,最后還是開口問道:“皇上,島上的事情還要不要繼續進行?”
其實,姚景晏從來都不是他們手上的籌碼,于姚景昇而言,他就是一次試探的機會。
唯一能威脅宋玨和姚景語的,只有他們的女兒。
上一次葡萄在他們手里的時候,這個局就已經布下了。
秦劍更希望自己的主子能狠心一點,取了那對夫妻的性命。
沒了他們,這天下就能重新姓齊了。
姚景昇抿著唇,光線陰暗的房間里,叫人看不清他臉上真實的情緒。
半晌:他開口:“就按照原計劃進行吧!”
秦劍面上一喜,轉身下去準備了。
宋玨以最快的速度帶著姚景語回了墨家莊,鬼醫幫姚景語診治之后,就破口大罵毒娘子:“老太婆,你瞧瞧,都是你做的好事!要不是你整天閑得沒事做研究這些個破東西,那白眼狼上哪弄這么厲害的毒?”
毒娘子自知理虧,難得地沒有跟著抬杠。
還用這死老頭子說?
她要是早知道趙楠那小子和孫文婧那死鬼丫頭是一對白眼狼,她早就把他們毒死了,還會傳授他們東西?
不過心里還是不舒服,嘴里嘀咕了句:“老婆子我一輩子就喜歡這些毒物了,怎么了?”
宋玨在一旁見他倆吵個不停,不由得蹙著眉道:“你們可能幫小語解毒?”
鬼醫摸了摸胡子,回到正途,嘆口氣道:“幸虧你小子反應快,給這丫頭留了一口氣。不過要解毒的話……”
頓了下,看向宋玨:“那就要看你舍不舍得了?”
有法子就好,宋玨急道:“此言何意?”
鬼醫道:“老頭子給她配藥浴,你們二人一起泡在藥浴里,你運功,散盡練了十幾年的炎陽神功幫她把毒逼出來?!?
宋玨一開始練炎陽神功是為了壓制體內的寒冰蠱,他所有的武功都是跟著炎陽神功一脈相承的。
若是散盡了神功功力,事后,武功最多還能剩下一層。
十幾年的努力一朝成空,可不是誰都有這個魄力的。
宋玨壓根連想都沒想,他當機立斷道:“現在就準備藥浴。”
多耽誤一刻,就多一分的危險。
沒有武功怎么了?前世他還是個病秧子呢!
他相信不管他變成了什么樣,姚景語都不會嫌棄他。
只要,她不在乎,那他也就不在乎。
“好!”鬼醫生平最佩服重情重義的男人。
就憑著宋玨這份心,哪怕是拼了他的老命,他也要把人救回來!
鬼醫和毒娘子二人配合,很快就將藥浴搬到了姚景語的房里,其他的事情都由宋玨親力親為。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裸呈相見了,可是現在的宋玨眼中清明,不夾雜一絲*。
他雙手抵在姚景語裸露的背上,慢慢閉起了雙眼。
屋內熏煙裊裊,外頭也侯著一大排人。
燕白眼尖地看到靜香站在廊下默默地流著淚,咬了咬牙,上前將她大步拉走。
靜香為姚景語的事情擔心得不行,這會兒,看著燕白灼灼的逼視眼神心里更加地害怕。
燕白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將她抱到了懷里。
一開始,靜香還在掙扎,后來似乎是感覺到有咸咸的液體打到了她的臉上。
她抬頭看過去,卻發現一向嬉皮笑臉的燕白居然哭了。
認真來看,她才發現他真的瘦了不少,下巴處有青青的胡渣,整個人也很憔悴。
“燕白……”靜香開了個頭就被燕白打斷,“靜香,我們和好吧好不好?我不想有一天到了要和你生離死別的時候才發現這一輩子錯過了很多,連自己最想要的人最想要的生活都抓不住。我答應你,不會告訴軒兒他真正的身世,就讓他永遠跟著林振的姓好不好?”
“我……”靜香張了張嘴,燕白又將她抱緊了一分,在她耳邊重復道,“不要拒絕,不要拒絕,好不好?”
許是因為姚景語后宋玨的事情頗有感觸,靜香沉默了好久,才抬手輕輕搭到他的腰上,她說:“你要讓軒兒接受你?!?
就讓她聽自己的心一次吧,林大哥在天上要是知道了,肯定也會為她開心的吧?他不會在乎俗世間旁人說些什么。
燕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欣喜若狂,抱起她接連轉了好幾個圈子。
宋玨幫姚景語排毒的事一直持續到了深夜亥時。
彼時,他整個人從房里出來的時候就跟生了一場大病一樣,腳步虛浮,連唇瓣都在發白,就像個活生生的病美人。
燕白等人趕緊扶著他,鬼醫和毒娘子則是一個幫他把脈一個進去看姚景語。
鬼醫打趣道:“這一身的武功也散得差不多了,你小子倒是挺有魄力,老夫活了這大半輩子,一只腳都邁到棺材里了,真是第一次見到你這種癡情種。”
宋玨彎了彎唇,并沒有回應。
倒是一直沒有睡的葡萄踢踏著繡鞋蹬蹬蹬地跑過來花廳里找他們,見宋玨一臉病態,葡萄擔心地不行,皺著小臉拿出自己的小帕子踮起腳尖幫他擦臉上的汗:“爹是生病了嗎?葡萄幫你擦擦?!?
宋玨欣慰地將女兒抱起來坐在腿上,在她臉上親了口:“葡萄放心,爹沒有生病?!?
葡萄眨巴著黑黢黢的大眼睛,四處望了望:“娘呢?”
宋玨垂了下眸子,摸著她柔軟的發髻柔聲道:“娘在睡覺,咱們先別打擾她?!?
葡萄低頭對著手指不開心地道:“可是今天吃飯的時候都沒看到娘呢,以前她睡覺之前都會和葡萄說一聲‘晚安’的?!?
宋玨輕輕道:“她太累了,等她明天醒來的時候再讓她給你道歉好不好?”
“好吧!”葡萄是個大度的女孩子,既然爹都說了,那她就不去打擾娘親了。
毒娘子說姚景語最遲明天中午肯定能醒過來,聽到她的毒解了,宋玨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可是當天早上,他卻接到了秦劍送來的信,言明讓他親啟。
看完后,宋玨驟然變了臉色,命人將鬼醫喊到了葡萄的房間里。
葡萄還以為是爹在和她玩大夫治病的游戲,乖乖地將小肉手伸了出來給鬼醫把脈。
鬼醫繃著臉,一會兒蹙蹙眉,一會兒皺皺鼻子,許久才和宋玨一起出來。
“說句實話,是不是中了蠱老夫一時之間也診不出來?!毙g業有專攻,治病救人他拿手,但蠱蟲那種歪門邪道向來是苗疆女子才做的事,別說是他,就是老太婆都不一定精通。
鬼醫診不出來,但并不代表沒有。
宋玨又看了眼捏在手里的信,他不能用自己的女兒去打賭姚景昇是在騙他。
他讓他在今日申時之前獨自一人去西海小島上赴約,否則就毀了蠱蟲的解藥。
算算時間,若是要申時到的話,必須馬上就要出發了。
宋玨走到姚景語的房里,坐在床沿上,她依舊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
嫁給他之前,她是個倔脾氣的小姑娘,總愛把他的好心當成是別有所圖。
嫁給他之后,他看到她一點一點地為他改變,終于讓他如愿以償,在她的心里排到了第一的位置。
可現在,他寧愿她還是以前那個她,那么,一旦他有了什么意外,她不會向前世那樣,那么絕望,甚至是跟著他一起去了。
她會帶著葡萄,好好地生活。
即便知道這一趟等著他的是荊棘是陷阱,但身為一個父親一個男人的責任,他必須要去這一趟。
“小語,我愛你!”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一字一頓道。
姚景語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還是他們原本就心有靈犀,在宋玨狠下心頭也不回地離開的那瞬,她的眼角有淚水滑下。
宋玨手下的人全都不贊成他孤身一人去島上冒險,誰都知道姚景昇不安好心,他們都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一場極有可能有去無回的鴻門宴。
“王爺,眼下您剛剛散了功力,若是肚子一人前往的話,定然是兇多吉少,還是讓屬下扮成你的樣子去吧!”燕青一個大男人,此刻眼眶也是紅腫不已。
他和宋玨的身形最像,以前也不是沒有假扮過,他愿意去。
宋玨毫不猶豫地拒絕,姚景昇不是別人,他既狡詐又聰明,最關鍵是他對他們很熟悉,燕青瞞不過他。
“可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讓王妃和郡主怎么辦?”燕白哽咽著道。
宋玨沒有回答,他回首最后看了一眼姚景語和葡萄住的院子,然后目光轉到了一言不發的姚景昊身上,他們之間眼神傳達的意思,只有彼此明白。
姚景昊捏著拳:“宋玨,你騙了我妹妹的心,就要騙她一輩子,你要好好地回來繼續騙她,不然我這個做哥哥的一定會做主讓她帶著葡萄改嫁?!?
宋玨彎了彎嘴角,隨后翻身上了馬。
揚起馬鞭絕塵而去的那一瞬間,臉上情緒盡數斂去,只剩一臉肅穆。
姚景昇也沒有帶人上島,秦劍和他的屬下在岸上等著他,待到宋玨一行人到的時候,秦劍攔住燕青等人,面無表情道:“只能讓宸王一個人前往。”
燕青還好些,燕白一貫來沖動,登時就將腰上的佩劍抽了出來,紅著眼睛盯著他們,就像是在看殺父仇人一樣。
宋玨抬手攔住他,即便此刻身體虛弱臉色蒼白,他的氣勢風華猶在。
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是一點都不怕孤身一人上島,即便是對立,秦劍也不由得肅然起敬,側身將宋玨請到船上:“宸王殿下,請!”
“王爺——!”燕青等人的聲音并沒能阻止宋玨的步伐。
那座小島不大,抬頭看到“景園”兩個字的時候,宋玨額角青筋跳了一下,繼續舉步往里走去。
宋玨到了之后,姚景昇將島上的人全都遣離了去。整座小島上,空蕩蕩的只剩他和宋玨兩人。
他準備了一桌酒菜,邀請宋玨坐了下來。
彼時,姚景昇看著他,率先舉杯:“其實我沒想到你真的就這么一個人來的,你是覺得自己武功天下無敵,所以龍潭虎穴你也敢闖嗎?”
宋玨并沒有理會他的冷嘲熱諷,敵不動他不動,他抬手飲下了身前的酒。
姚景昇并不知道他為了給姚景語解毒幾乎廢了所有的武功,但是即便宋玨好好的,他來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可聞到,這島上,有熟悉的氣味了”姚景昇勾著唇,慢條斯理道。
他一說,宋玨才本能地嗅了嗅,是火彈!
這座島上,只怕埋滿了火彈,姚景昇這是要和他同歸于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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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正文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