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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聽完她的話,在心中琢磨她的意圖,沉默了幾秒后才做出答復(fù):“如果是想表達這樣的意思,那我也不否認。人類,本就應(yīng)該是期盼著心中美好的未來,并用自己雙手去締造自己以及自己親近之人所渴望的命運的生物。哪怕有些霸道,但是即使如此,也會想幫助他人過上自己眼中‘幸福’的人生——因為親近,所以才會在乎;因為在乎,所以才會幫助。談不上好與壞,結(jié)果不到最后誰也不知道,哪怕要說這種情感只是自我滿足,也無可厚非。但……這是人性,而不是什么神性。”
“呵……您似乎想錯了,而且調(diào)換概念對我來說可不起作用。我指的神性絕非因為親近,因為喜愛而幫助他人變得更美好這種無所謂的事情,而是更加高高在上的、也更加惡劣的;因為干涉與編造命運,所以才投注以喜愛;因為能夠掌控,所以賜予恩寵;因為是自己的造物,所以給予憐憫。”
在我的注視下,她灑然地輕笑,表現(xiàn)得完全不像是一個非人的怪物,也絕不僅僅是一個幻想出來的生命體,而是一個思維無比敏捷,同時也極具思辨才能的人類話術(shù)家:“這絕不僅僅是先后條件的置換,因為對神來說,不存在時間概念的前后之分。在一切誕生的瞬間,也注定了一切的終結(jié)。所以喜愛的不是局限于一,而是一切。換句話來說,所以一切都認可,所有一切都給予不相上下的喜愛,所有一切都是注定,不管怎樣掙扎都無法變更。這樣的公平公正,我……恨不得全都毀掉,包括被我自己。”
“那讓你失望了,我不是你所說的神,沒有將一切命運掌握在手里的能力。即使我是你們的創(chuàng)造者,也沒有替你們將世界以及人生的每個細節(jié)都規(guī)劃好的能力。”
我輕輕地吐出了口氣,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更何況,關(guān)于你們的一切都還只是構(gòu)想而已,細節(jié)這種東西,不存在的。”
她不置可否的“呵呵”一笑,啪嗒啪嗒地敲著桌面:“既然這樣,那我也該把‘東西’還給您了。”
“什么……”
不等我將問題說完,大腦就仿佛被炸彈炸裂開來一般,一種撕裂般的疼痛感從小腦位置席卷全身,眼中的視界也隨之一起被撕裂,左眼是無數(shù)跳躍的光斑,而右眼則映射出現(xiàn)實。
這股疼痛感來得快,去得也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隨后左眼的光斑逐漸褪去,眼中的視界隨之恢復(fù),但這時現(xiàn)實的光景在我眼中撕開了色彩斑斕的表面,呈現(xiàn)出的是仿佛繪畫般的光景,物質(zhì)首先呈現(xiàn)出透明的線條,然后一點一點的光斑逐漸填充——眼前的桌面由最基礎(chǔ)的線條開始,一點點的紡錘狀的光斑由一分裂為二,二分裂為四……轉(zhuǎn)眼間形成一條一條的光線,再由光線呈有序的狀態(tài)互相編制,形成平面。平面層疊,最終形成整體。
最后,矮桌在左眼視界中呈現(xiàn)出原本的狀態(tài)與色彩,但這并不算是終結(jié)。眼中的矮桌靜止了一瞬,又化為無數(shù)光斑,重新呈現(xiàn)出了另一幕光景;那是一片林蔭成群的松木林,在其中一棵不起眼的松樹上,一顆刺猬般的松果從枝頭滑落,在地上翻滾碰撞。期間,一顆褐色的種子脫離松果。
在幾次大雨的擊打中,種子被埋進松軟的泥土中,開始飛速生長。起初是一顆小苗破土而出,隨后抽出枝葉,生出根莖,努力的往泥土里扎根。
樹苗年輪一圈圈疊加,很快成為茁壯挺拔的樹木,成為郁郁蔥蔥的松木林中的一部分。在這一過程中,有風(fēng)雪交加,也有各種各樣的生物在樹邊來回經(jīng)過,松鼠、鳥、蛇、蟲蟻……
終于,一名中年人來到了這片松樹林,他閉起雙眼,嘴唇抖動,隨后一股龐大的力量掀翻泥土,將包括這顆松樹在內(nèi)的許多樹一起連根拔起。
這根挺拔的松樹被混入松樹堆積成的木堆中,轉(zhuǎn)眼間木屑飛濺,干燥厚實的樹皮就被剝離,露出里面淡青色的木質(zhì)紋理。隨后,成堆被處理好的樹木堆在一起,在干燥的倉庫中靜置,樹木中的水分被異常的室溫所蒸發(fā),揮散到空氣中。
在這一期間,不時有人來到倉庫中,帶走合適的木材,而這棵已經(jīng)完全干燥的松木,也被一名臉型還稍顯稚嫩的年輕人所選中。他默念真言,這棵松木以及其他的木材憑空懸浮,被帶離倉庫。
在無形的工具的切割下,一棵棵木材或是變成木板,或是變成木塊,然后拼湊在一起,切面在奇異的力量下被重新接合,仿佛是一個整體。
就這樣,矮桌以及其他零碎的物件誕生了,它們被帶到熟悉的屋子,被擺進熟悉的客室。我看到了母親的身影,然后還有其他人,有一天,這個家中多出了一個嬰兒。
眼中的光景在母親抱著嬰兒哄它入眠時略微停頓,根據(jù)母親說話時的唇形,我判斷出了他的身份——白石川,我名義上早已夭折的大哥。
光影的畫面繼續(xù)推進,客室不斷有人進進出出,白石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大。到了他四歲時,他已經(jīng)能夠口齒清晰的與父母進行交流了,同時也有了第一個朋友,并帶著朋友到家里客室一起玩自己的積木玩具。
而就在這不久之后,母親再次懷孕,在她肚子鼓起的幾個月后,這個家里又了一名成員。
隨著時間的流逝,桌子上開始多出了一些熟悉的痕跡,有白石川在桌上畫畫時留下的鉛筆刀刮痕,也有他頑皮時用顏料在上面涂抹后擦不去的涂鴉。到了這時,當靜出現(xiàn)在客室中時,已經(jīng)不再需要人抱著或是攙扶了,看起來不過一歲多大的她顯得比同齡的嬰兒要乖巧,鮮少哭鬧——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安靜的性格。
作為哥哥的白石川,似乎很喜歡靜這個妹妹,時常來逗她玩,或是拿自己的玩具跟她一起玩,但是靜卻每每都不耐煩的走開,表露出任何人都能看得出的厭惡情緒。
白石川在靜離開客室后,時常苦惱地拍打著矮桌桌面,并喃喃自語。我無法從他那無聲顫動的嘴皮判斷出他在說什么,不過想來應(yīng)該是苦惱于靜對他的冷淡。
不久之后,白石川又長大了一些,穿上了德育園的制服。因此,矮桌也被搬離了客室,被搬到了白石川的臥室里——就是紗如今所暫住的那間原本的空房間,就在如今靜的房間隔壁。
白石川每天出門上學(xué),回來時會鋪在矮桌上寫作業(yè)或是畫畫,他性格開朗,不時會邀請朋友到家里,并來自己的房間玩耍。他的每一天似乎都過得非常開心,但事實上,自從開始上德育園后不久,每到晚上,他都會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的睡不著覺,時不時小心翼翼地瞥向通向走廊的拉門,好像外面藏著什么怪物一樣。
我不知道在白石川的眼中所看到的光景是怎么樣的,但在我的眼中,那一扇在他躺到床上就被他關(guān)上、反鎖的拉門無聲無息的打開,沒有絲毫光線的走廊中一片黑暗,不時有影影綽綽的更深沉暗影在黑色走廊中穿梭。
而躺在床上的白石川則對門的打開毫無察覺,只是時不時瑟瑟發(fā)抖的望向門口,不知確認了什么樣的虛假幻象后,又安心地閉上眼睛——我不認為一個孩子如果看到自己本應(yīng)該關(guān)起的門無聲息的被打開,而且門外還有著詭異的物體在黑暗中律動時,會能夠平靜下來。
顯然,他眼中所看到的真實,與我眼中看到的真實是截然不同的畫面。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呢?為什么在我出生之前,這個家里居然會有這么詭異的情況發(fā)生呢?
我的心中泛起疑惑,像是為了解答我的疑惑一般,本來勻速“播放”的左眼視界仿佛按下了快進按鈕;我看到白石川變得越發(fā)惶恐不安,他雖然看不到真實的光景,但卻依舊察覺到了什么異樣。
本來性格開朗的他變得陰郁,每到夜晚,他就早早的蜷縮在被窩中翻來滾去,時不時嚇得跳下床來,渾身汗?jié)竦卮罂诖罂诘卮謿狻K辉賻е笥褋砑依锿妫踔劣械臅r候連德育園都不去,就躲在房間里,趴在矮桌正對著拉門的一側(cè),木然地坐上一整天。
父母察覺到長子的異常,帶來了任職于町內(nèi)醫(yī)院的醫(yī)師,中年的女性醫(yī)師向他詢問各種問題,幫他檢查了身體。在這一過程中,父母以及醫(yī)師都走進了白石川的房間,卻不見靜的身影。
醫(yī)師檢查完,向父母說了些明顯是醫(yī)囑的話后正打算離開,然而這時一直木然地躺在床上的白石川忽然渾身劇烈顫抖起來,他伸手指著門口的走廊張大嘴巴,即便只是無聲的畫面,卻也讓我明白過來他在大聲的尖叫,幾乎歇斯底里。
他的尖叫吸引了醫(yī)師以及父母的注意,而順著他手指所指向的地方看去,只見一個看起來不過兩三歲的女孩站在走廊之中,她略微偏過頭來注視著房間里,仿佛清澈的溪湖混淆水草般色彩的眼眸有著一種攝人心魄的美感。她對房間里所發(fā)生的事情似乎一無所知,稚嫩的臉上流露出些許疑惑,用那雙和我同樣繼承自母親的翠綠眼眸與白石川對視,使得他的身體顫抖得越發(fā)嚴重。
白石川指著靜不停的尖叫,直到母親上前將他擁入懷中,阻隔了他與靜之間,他的顫抖與瘋狂才得以停止。父親與醫(yī)師都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然而白石川在母親的安撫下很快沉沉的睡去,醫(yī)師也就沒有去吵醒他。
之后,父親與母親跟著醫(yī)師離開了白石川的房間,顯然打算送他離開。就在他們離開了房間后,靜依舊站在走廊中朝著房間里眺望,時近黃昏,狹長的走廊中略顯昏沉,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房間里的川,稚嫩的臉上浮現(xiàn)出了笑容,唇角勾勒出了充滿無與倫比的惡意的線條。
最后,她那嬌小的身影隱沒在昏暗的色彩之中。
我下意識扭過頭來,用能夠目視現(xiàn)實的右眼瞄向身旁的靜,卻發(fā)現(xiàn)她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已經(jīng)放下了筷子,停止了進食,同樣朝我看了過來,狹長的眼眸輕瞇起來,其中流淌著曖昧不清的朦朧色彩,無悲無喜,如死水一般,叫人判斷不出喜怒。
我感覺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原本以為熟悉之極的少女在一瞬間仿佛變得無比的陌生。她的身上似乎籠上了一層朦朧的陰影,就連臉龐上也宛如戴上了一層灰暗的面具,遮掩住我所認識的一切特征。
“你好像做了一件多余的事情。”
靜瞇著眼睛看了我好一會,突然轉(zhuǎn)過頭,不悅地看向了空蕩蕩地矮桌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