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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之蛇第三次催促,聲音短促而冰冷,顯得有些不耐煩了。
“我想……”
男孩倔強起來,他并不想被人強迫,不過他的話立刻被打斷了——他的身體就像町里一位擅長制作以及操控人偶的大人手中的人偶,四肢都吊著細線,身不由己的開始繼續往上攀登。
“為什么會這樣……停下來!為什么停不下來?你……你對我做了什么?”
這突然的狀況讓男孩驚慌起來,他不斷的向深淵之蛇詢問,但“它”已經不再做出回復,只是操控著它的身體前行,而且身體上的疼痛并沒有因為身體的異常而消失,反而越來越劇烈,一開始還只是皮膚刺痛,但不久之后就深入肌肉、內臟,并且由刺痛變成火焰燙傷般的燒痛。
“停下來……求求你,不要繼續走了……我好難受……”
男孩嚎啕大哭,身體卻不聽使喚,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前進,像是一只靈敏的貓,手足并用,不一會就超過了他之前花了很久時間才走過的路程,可以看到上方的冰塔變得清晰了許多。
深淵之蛇對男孩的苦苦哀求不作任何反應,即便是他因為難耐疼痛,終于發出自認為最惡毒的咒罵,也絲毫不理會——疼痛隨著前進永無止境的上升,甚至在他的眼中變幻出一根根十幾公分的尖利冰棱,覆蓋在前方的道路上。
他每一步都踩踏在那些泛著幽幽寒光,仿佛金屬鑄就的冰棱上,尖如繡針的冰棱輕易刺穿腳掌,隨后腳掌上竟然真的迸濺出了殷紅的血花與血肉模糊的創口,細密的肉芽與慘白的骨骼向外凸出翻卷,看起來無比慘烈。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般的慘叫聲嘶啞不堪,男孩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身體變得殘破,劇烈的痛苦又更上一層,意識有著一瞬間的模糊,不過沒等他暈過去,疼痛就將他喚醒了過來。
男孩的痛苦與慘叫都無法影響到自己的身體,他的身體自顧自地繼續抬起腳掌,掙斷了刺穿腳掌的冰棱,然后繼續前行。當抬起的腳掌還在空中時,上面的傷口就飛速的愈合,幾乎是一眨眼就恢復了原狀,不過當腳掌踩下時,由再次被密密麻麻的冰棱刺成了血肉篩子,無與倫比的疼痛再次席卷他全身。
就這樣一直重復著刺穿與復原的過程,十幾公分長的冰棱變成一公尺多長的冰刀,再由冰刀變成了熾熱的火焰,冰凍、火燒、刀砍、電炙……各式各樣的災難遍布在前行的道路上。
男孩受盡折磨,已經不再發出聲音,他的內心中滿是憎恨,憎恨傷害自己的貓騙、憎恨那個叫做川上彥的男人、憎恨父母、憎恨折、憎恨自己、憎恨自稱深淵之蛇的怪物——為什么……為什么只有貓騙要傷害自己?為什么在回家的路上,會被那個叫做川上彥的男人叫住,直到《歸途》落下才讓自己離開,并且在貓騙追逐自己的時候就遠遠地看著?為什么父母和折都不來救自己?為什么自己會相信別人的話,以至于得到這樣痛苦的結果?為什么叫做深淵之蛇的怪物要帶給自己這樣的痛苦?
一個個無法想明白的問題在他內心中化為憎恨的火焰,炙烤著他稚嫩的心靈,將他的思維變得扭曲,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如果不相信任何人,那就好了,永遠不會被人所欺騙。如果有人傷害自己,那就更用力的報復回去,把他們都殺死,讓他們也覺得痛苦。憑什么……只有自己遭受這樣的折磨?
懷著思考后得出的扭曲結論,男孩忍受著無止境攀升的痛苦,直到自己的身體在歷經無窮磨難后登上了花苞形狀建筑的頂端,當雙腳踩踏在宛如緊密重疊的花苞頂端時,所有的痛苦瞬間遠去,同時頭頂那溫潤的光輝驅逐了寒冷,像溫暖的泉水浸潤全身,讓原本麻木僵硬的身體恢復的靈敏。
“艾因……我感覺得到,這是祂的氣息。歷經了無數的時間,終于……找到了。”
猶如嘆息般的呢喃聲在男孩耳畔回蕩,然而不等他理解,他的身體就開始繼續前進,向著中央的冰塔走去;那是中空的建筑,內部有著螺旋狀上升的階梯,從外面就可以看到里面的光景。
男孩看著自己的身體走進冰塔底層敞開的圓形大門洞中,然后外面的光景被隔絕,道路與門洞都消失不見,就像一開始登上冰城時那消失的階梯一樣,鑄造這些冰質建筑的人似乎根本不打算給予后退的道路。
當身體踏上臺階,男孩緊閉起雙眼,打算迎接更加強烈痛苦,但直到過了很久,都沒感覺有任何的變化。當他睜開眼睛,才驚訝的發現周圍所看到的一切都倒了過來,自己就像倒立一樣的踩在傾斜光滑的階梯背面,頭頂則變成了一級一級的階梯正面——由攀登臺階變成了坐滑梯,就這么順著螺旋往下的階梯背面一路滑行而下。
“到了?”
當下滑的速度漸漸變緩,前方出現了一個凸出地面的橢圓形豁口,從里面往外透出白茫茫的光輝,叫人看不清內部的光景。階梯的坡度消失,男孩滑行的身體在豁口前的平臺停住,又往前走了幾步,來到豁口前時卻站定不動了,操控著他的身體的深淵之蛇仿佛在猶豫著什么,許久沒有動彈。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男孩忽然意外的發現自己已經能夠控制自己的身體了,他動了動手指,然后踮起腳蹦跳了幾下,內心中頓時充滿了失而復得的喜悅,那種能夠擁有自主行動能力的美好,叫他忍不住哭出聲來。
“如果想要離開這里,就自己走進去。”
深淵之蛇將身體的行動能力還給了男孩,留下這么一句話,就徹底失去了反應。
聽了“它”的話,男孩轉過身看了看空蕩蕩的背后,那繞著冰塔盤旋而下的階梯早已消失不見,整座冰塔內部就像是一條中空的管道,除了他所站立的平臺外,再也沒有其他的東西。
猶豫了很久,男孩下定了決心,隨后閉起雙眼,走進了泛著白茫茫光輝的橢圓形豁口中。
茫茫的白光像水波般泛起漣漪,男孩就像跌入了由光匯聚成的海洋,身體如泥土入河般融化消散,他的記憶在此刻凝固,殘留在印象中的只剩下一片熾白的汪洋。
當男孩再次睜開雙眼時,視界中所呈現的是一個昏暗而又狹隘的洞穴,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本能的往前伸出手,卻發覺身體奇異的扭曲著,像失去重量般的往前漂浮。
他遵照身體的本能匍匐下來,當雙手觸碰生硬冰冷的巖壁時,地面就泛起了五顏六色的光澤,各色怪異的植株快速生長出來,很快鋪滿了一地。
“為什么會這樣?”
他低聲嘟噥,聲音響徹在冰冷的巖質洞窟中,不是熟悉的聲音,而是一種奇特的嗡鳴聲。絲毫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的他嘗試著用雙足站立起來,如果這時洞內有著光線,那么他或許就能從影子中察覺到自己那完全非人的體型。
可惜的是,洞穴里幾乎毫無光線,他的身體也在嘗試站立時,自然而然的拉伸出了人形的雙腿,并且宛如蛇類般的體型也在隨著時間流逝而緩慢的被修正。
他在洞穴中巡視,每一次觸碰地面都會發生奇怪的事情,或是地上長出植被,或是生硬的巖石轟然炸裂,或是冒出熾熱的火苗與冰刺——簡直就像咒力發動了一樣。
“難道我已經可以使用咒力了?”
他疑惑的呢喃著,砸了咂嘴:“感覺有些口渴,好想喝水。”
當他的聲音剛一落下,頭頂上就傳來滴滴答答的水聲,一開始只是水滴,很快就變成了潺潺流水的聲音。他只覺得自己是真的已經擁有了咒力,于是滿懷喜悅的來到淌出水流的巖壁前,用雙手捧住水,低頭啜飲。
喝了幾口水止渴后,他聽到在外面隱約傳來交談聲。
“哥哥,現在就用……是不是太著急了?我們還一點成果都沒有。”
“沒關系的,我們可以先試著進行一些簡單的修復動作,不會對他造成進一步的破壞。對了,還可以用拓印顯現來觀察一下人類的身體結構與化鼠的差異,這點你比較擅長,就交給你了。”
“可是……我有些害怕。每次看到他的……尸體,我都覺得……很不舒服,攻擊抑制好像在發作,呼吸都呼吸不了……”
“我也很難受,可是又不是我們把他害死的,他是自己失足落水死掉的。等我們研究明白了,我們就能夠把他復活!我們是在救人!而不是在做什么壞事!對,我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町,為了所有人類,也是為了幫助他!所以放輕松一些,他如果知道了,也肯定不會責備你的。”
“我……知道了。”
……
“有人來了。”
聽到了那熟悉的語言,他終于能夠肯定自己已經回到了町里,內心生出由衷的喜悅,但是出于警惕,他又生出了另一個念頭:“不如嚇嚇他們,用咒力將他們制服吧——還有,那個家伙是教育委員會的人,一定不能讓他知道我在哪里。我要先找到他,然后……殺掉他。”
在這種想法的驅使下,他流露出了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