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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過后,這是李績第一次上朝,神清氣爽地從玉照宮里走出來,王椽急得滿頭大汗,催他趕緊去衡元殿,大臣們早就等著了,偏就他不緊不慢地信步游庭,自出來時嘴角那抹笑容就沒落下。
這還真是皇上不急太監(jiān)急。
等到了衡元殿,李績姍姍來遲,在眾臣的彤彤目光下坐到龍椅上,王椽久違地揚起嗓子高喊,大臣們山呼萬歲。
暴風雨來之前總要有片刻寧靜,大臣們等了這么久,如今終于等到面見陛下了,積壓的事情太多,竟然不知道該先說什么。
“陛下,南域發(fā)來的戰(zhàn)報已示邊境告急,南境戰(zhàn)事十萬火急,刻不容緩,可主帥不知所蹤,絕對是臨陣大忌,臣請陛下即刻新任一名主帥趕往南境,同時將身在虞州的嶺南節(jié)度使派往賁州,虞州距離賁州最近,可解燃眉之急。”
說話的是楚克廉楚太傅,他所說的也的確是當前最為緊要的事情,一時間沒有大臣插話,楚克廉已提出最好對策。
李績前傾身子,看了一眼楚克廉問道:“依太傅看,朕派誰去比較好?”
楚克廉手握玉笏,彎腰回道:“朝中有過軍功,又戰(zhàn)功赫赫的,當屬陸大人,此去南域志在守住南境,保衛(wèi)我朝邊民,威望不能差,能力也不能差,陸大人最為適合。”
之前朝中商議誰任大元帥時,卓承榭和陸十宴就為此相爭過,現在卓承榭失蹤,幾乎是老天爺的安排,命定了要陸十宴去南域,有臣子已經站出來附議,眼看著李績也要應準了,沒想到陸十宴自己走了出來。
“陛下,請容老臣說幾句。”他顫顫巍巍地弓著身,下身似乎都要受不住上身的重量,飄飄欲倒。
李績急忙抬手:“陸愛卿有什么話,直說無妨。”
“謝陛下。不是臣不肯受命,故作推拒,這南境主帥的位子,還請陛下另覓賢人,臣恐受不起,陛下/體諒,臣近來
身子大不如前,上下馬車都要人攙扶,戰(zhàn)馬……臣怕是這輩子也爬不上去了,這樣去南境,只能是徒添麻煩,不僅救不了急,還會加重南境焦灼局勢,還望陛下三思。”他說著說著已經跪了下去,一番慷慨陳詞,盡力推拒,已叫那些出頭推舉他的人面色尷尬,紛紛對視,又挪開眼去,最后悄無聲息地退回到隊列里,不再說話。
李績沉著臉想了許久,最后揮揮手:“陸愛卿身體要緊,朕自當不會讓你帶病出征。”
“先下令,讓嶺南節(jié)度使張成玉暫代南境主帥一職,至于到底派誰去,還要諸位愛卿細細商議過再做決定。”
“是。”楚克廉領命退了回來,朝堂之上一時無人說話了,那些摩拳擦掌早就按捺不住的言官們互相使著眼色,還在交流誰該當這個出頭鳥。
正在此時,蕭文石突然出列了。
“陛下,南域十三部大舉進攻我朝邊境,為防此種情況出現,朝中才早先派了汝陽王領軍壓境,可是最終十三部還是打過來了,汝陽王也失了蹤跡,臣覺得此事有蹊蹺,而邊境損失,汝陽王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還望陛下明察!”
蕭文石一開口便是針對卓承榭的言論,這讓一些早早寫了彈劾奏章的大臣們偷偷松了一口氣,既然有人提出來了,就不用他們當這個出頭鳥了,眾人皆低垂了頭等待陛下回話。
李績先是皺緊眉頭,目露不快。
“來京信函上寫著我軍突遭伏擊,汝陽王在混亂之中失去蹤跡,大有可能是被十三部的人暗算了,如今生死難明,南域距離豐京路途遙遠,那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誰也不清楚,聽你的意思,是說汝陽王里通外敵,故意葬送邊軍性命嗎?”
蕭文石未曾言明的事,也是許多大臣心中猜測的事,如今被李績直言不諱地說出來,朝堂之上一片寂靜,而沉默便代表了默認。
“陛下也說了,南域距離豐京路途遙遠,具體發(fā)生了什么大家都不清楚,那么汝陽王是不是里通外敵,是不是意圖謀逆,有無此種可能,都沒有人能下定論,臣只是覺得,萬不可放過這個猜測。”
“倘若汝陽王忠心耿耿,這等猜測豈不是寒了他的心?”
“倘若汝陽王忠心
耿耿!他必定會體恤陛下,理解陛下!”
蕭文石氣勢不甘示弱,即便面對陛下,在衡元殿上也敢這般叫板,若不是仗著他和陛下有幾分血緣關系在,是沒人覺得他會有此膽量的。
李績黑眸暗沉,臉上已現幾分怒火,只是還壓抑著,平復心情后,他才輕言問道:“依你看,應該怎么做才合適?”
蕭文石彎下腰去:“不管汝陽王是否有異心,陛下都該早做打算,臣的意思,是先將汝陽王府控制起來,任何人都不可隨意進出,更不能傳遞消息,再有,就是皇后娘娘……”
“閉嘴吧。”李績驟然打斷他的話,語氣里已逼出無數威脅,直搗人心,蕭文石也果真就聽話地閉嘴了。
可后面那句沒說出來的話更加引人遐想,就算是再傻再笨的人,也知道蕭文石的意思了,那些本打算上奏彈劾皇后的言官們互相使眼色,都慶幸自己沒先出列上奏。
蕭文石明顯比他們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們本想揪著陛下肅清后宮的事不放,彈劾卓容卿狐媚惑主,致使陛下違背祖訓不顧理法,話說得是沒錯,可若是陛下真心疼愛卓氏,被她迷了心神,就是不廢后,不理會他們的奏請,他們也沒轍。
可蕭文石的進言就完全不同了,他切切實實的把宮圍之事跟朝堂聯系在一起,若陛下再想袒護卓氏,那就是要棄大盛朝局而不顧,因此產生的風言風語絕對是人們難以想象的。
狐媚惑主,惑的也只是主君一人,惑亂朝綱,那就禍害的就是整個天下,倘若他還想做穩(wěn)這個位子,還想當個名揚天下的明君,就不該為一己私情置諸臣請愿于不顧!
他們心里想得慷慨激昂,期盼這樣的“威脅”能讓陛下清醒,朝堂上卻鴉雀無聲,沒有人真的能如他們心中所想一般正大光明毫不畏懼地指責出來。
李績當然也不怕。
他只是笑笑,站起身,一只手按在奏折上,是他一貫自負的姿態(tài)。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么,無非就是朕之前下的旨意太過驚世駭俗,你們還沒回過味來。”
“卓氏是朕的皇后,朕既許下承諾就自然不會食言,你們也不要千方百計地將她推至風口浪尖上,和十惡不赦的大罪綁到
一起。汝陽王的事,朕已派人去查了,是非黑白總會有個定論,最好別讓朕再聽到那些無端的猜測,若還有人挑撥離間,也不用再來告知朕,誰想以死進諫,盡可去柱上碰,沒人會攔著。”
李績掃了一眼,無人敢回一句話,他冷笑一聲,揮袖轉身:“退朝!”
這一聲“退朝”就是強硬地“無需再議”,有人心有不甘可終究力不從心,心中失望的時候,就看到言官那里有個人突然跪下,磕頭呼喊:“陛下萬不可被人迷惑了心智!先皇是如何寵信妖妃壞了綱常,被沈氏逆賊覆了這天下的難道陛下忘了嗎?前車之鑒后事之師啊,陛下三思!還望陛下三思啊!”
他不停叩首哀嚎,眨眼間額頭就磕出血來了,可見是真的用了力氣,御史臺的人雖看起來文弱不堪,但到底有血性,他們只是接受不了陛下因為一個女子而和祖宗禮法對抗,陛下說什么,他們都覺得是被卓氏美色蒙蔽了雙眼才會這樣。
李績豁然轉過身去。
“周則旭。”
是那個言官的名字。
“臣在!”
李績笑看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說蘭氏兄妹,這名字猶在耳畔,當年他們做了什么事,世人皆知,你問朕記不記得,朕卻還要問你記不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