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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聲往生經(jīng)的聲音倏而響起。
那聲音平靜到近乎古井無波,如此念誦出第一句,旋即便有稀稀落落的聲音跟上第二句,待第一遍誦讀結(jié)束時,已是滿山經(jīng)文聲浩然而起。
虞兮枝不由得皺了皺眉。
她在十八層妖獄中時,雖在入定,神識卻也能感知周遭,自然知道自己入定了多久,那往生經(jīng)便誦念了多久。
于黑暗之中聽了這么多遍,如今破開妖獄而出,還要再聽,不免有些不耐。
卻有一道聲音先她一步說出了她心中的想法。
“聒噪。”
謝君知的眉頭皺得比她還要更深一點,他見她微微駐足,于是自己提步向前,再牽住她的手,與她并立。
了空大師看著自己方才出手編制的釋光之網(wǎng)中,竟然不出片刻便已經(jīng)空空如也,不由得目露惋惜,再嘆息一聲,道:“謝施主若是連這往生咒都不愿聽,不想聽,未免有些太過霸道,謝施主不怕殺孽太重,來生有虧嗎?”
謝君知偏了偏頭,看向了空大師:“若是今世都活不好,又談何來生?了空大師這話,莫不是也想讓我像以今生苦短飼來生縹緲的釋道信徒一樣,去信你們編織的來生?”
了空大師沉默片刻,他想說來生從來都不是編造,又想要摘釋經(jīng)中的話語來解釋些什么。
然而話到嘴邊,了空大師又覺得沒有意義,他終是嘆息一聲,道:“謝施主已經(jīng)通天,自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老衲的想與不想,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你既然知道沒有區(qū)別,又為何非要阻我?”謝君知想了想,認真答道:“恐怕了空大師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便如同你明知般若無論如何都屬于渡緣一道,你應(yīng)擋于我的劍前,卻到底還是躲開了一般。”
了空大師臉上有了一抹怔然。
直到有一聲微碎的聲音倏而響起,再將他從這樣的怔忡中喚醒。
他手中本還扣著兩枚菩提珠,這一聲后,了空大師才后知后覺般低頭去看。
那兩顆菩提珠竟然一并碎裂了開來。
如果仔細回溯,第一顆珠子是在謝君知出劍之前,他閃身避開,謝君知出言點破之時碎的。
第二顆則是方才。
第一顆碎的是他分明出手救人,分明還有余力,卻妥協(xié)且知難而退。
第二顆碎的是他身為渡緣道掌門,卻未真正去護此道中的道,任憑般若山被一劍湮沒于塵世中。
了空大師猛地吐出一口血,臉色頹敗至極,踉蹌一步,再吐出一口。
原來方才那一聲頗為奇異的碎裂聲,并非菩提珠的碎裂聲,而是了空大師的道心。
“掌門!”“了空師兄!”
如此多人都感受到了了空大師的異樣,紛紛抬頭去看他,再驚呼出聲,于是往生咒自然被打斷,再無人誦念。
謝君知不再去看背后,帶著虞兮枝徑直走向昆吾山宗眾人的方向,輕笑一聲:“現(xiàn)在讓往生咒停下的人不是我了。”
――既然不是他,那么有關(guān)阻人往生而要付出的來生有虧,自然與他無關(guān)。
了空大師一邊吐血,一邊睜大眼睛看著謝君知的背影,他想要說什么,張了張嘴,卻又竟然覺得自己無話可說。
道心受損對于修士們來說不亟于前途路斷,若是想要繼續(xù)在修煉一途上有所精益,便當閉死關(guān),直到修復(fù)道心。
然而了空大師是渡緣道掌門不說,此時此刻,無量山鎮(zhèn)守妖獄和廖鏡城的意義已經(jīng)失去,無量山如此傾坍,般若山湮滅,其余七座山上燭火盡滅,更有一座被虞兮枝如此一劍劈出裂谷,漫天釋光被妖皇神魂燃燒時的光芒沖開,無上極西釋國甚至可以說是被毀了大半。
若是他在此時閉死關(guān),又有誰能來主持大局?
渡緣道在他手上變成如此,他本已如墜地獄,若是舍了這一身修為能讓渡緣道恢復(fù)往昔榮光,了空大師只怕會毫不猶豫地同意,又怎可能會在此種時候閉關(guān)?
他在心底苦笑一聲,思緒卻倏而一頓。
“謝施主――!”他沙啞出聲,喊住已經(jīng)漸行漸遠的謝君知:“妖獄十八層中的那些妖族呢?”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妖皇神魂燃燒時的動靜與這光所吸引,直到了空大師問出這一聲,大家才猛地回過神來,面面相覷,再一并看向謝君知的方向。
是啊,那些妖呢?
妖獄的第十八層是廖鏡城,可前十七層卻真的是渡緣道構(gòu)建出的困妖小世界們,如今妖獄盡毀,那么這十七層中的妖呢?
有人已經(jīng)面露慎重之色,若是這些妖流入人世間,恐怕不亟于甲子之戰(zhàn)提前開啟,后果不堪設(shè)想。
謝君知頭也不回,只伸出一只手,再虛虛一握。
宛如空間坍塌般的色澤在他掌心倏而流轉(zhuǎn),十七個小世界同時出現(xiàn)在他翻轉(zhuǎn)的手掌之上,如一個又一個晶瑩的小球,再被他反手重新收入掌心。
那需要無量山下無數(shù)靈石陣法與釋光才能苦苦維持的足足十七個小世界,竟然被他一手便能盡數(shù)掌握其中,了空大師便是想要出聲制止,也無從開口。
渡緣道已毀,他無力也無靈石陣法再去維持這些小世界的運轉(zhuǎn),只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謝君知將那些小世界帶走。
無數(shù)人都被謝君知方才翻腕時,掌心乍現(xiàn)的數(shù)個小世界的色澤吸引,欲要細看,卻又只得驚鴻一瞥,然而正是如此,才更讓人忍不住再去回憶細思。
可如此通天手段,去細思便已經(jīng)超出了許多人的境界能力,于是一時之間,竟有不少人靈氣倒轉(zhuǎn),喉頭猩甜,險些一口血吐出。
昆吾山宗眾人劍陣未散,見虞兮枝一劍殺了然,謝君知一劍毀般若山,再三言兩句輕描淡寫逼得渡緣道掌門了空大師道心受損,心中自然快意十足,只覺得這五年來所憋的不甘,所受的委屈終于散盡,只恨不得仰天大笑而去。
易醉拍了拍手,已經(jīng)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揚眉吐氣地奚落渡緣道一番,再御劍回宗門,然而他才張嘴,卻有一道聲音先他一步響了起來。
“十七個小世界,你說帶走就帶走?”有人終于踩劍而來,再一揚拂塵,正是恰好在此時趕到的太虛道華慎道長,他冷笑一聲:“你說自己身上沒有妖皇,便真的沒有妖皇了?誰知道你是不是已經(jīng)被那妖皇已經(jīng)奪舍,否則你怎么可能已經(jīng)逍遙游?!你搶走這十七個小世界的妖族,誰知道你是想救它們,還是有什么別的用處?!”
華慎道長駐足于昆吾山宗一眾人門前,眉眼帶著一如既往的刻薄,五年過去,這位道長竟然如此刻薄依舊,就連眉眼間也帶了些冷厲的意味:“要么你在這里,我們所有人面前將十七個小世界中的妖族屠戮殆盡,以表明你人類的身份,要么就將這些妖獄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