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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關妙慈祝酒,她想了好半天,結果還是那副書生意氣的樣子,文縐縐地說:
“我這一句祝酒辭稍微長了點,但確實是發自肺腑。其實這句話,是龔民曾經說過的,特別打動我。今天,借著這杯酒,轉贈給大家。咱一起企盼我們的家園陽光燦爛、和風拂面、政治清明、文化坦蕩、人人講理、諸事有章,早日實現美麗的中國夢!行不行?”
閻管教接話道:
“行!太行了!這話確實值得干一杯,誰不盼著國家好呢?來來來,喝了喝了!”
閻管教老婆成心給大家搞氣氛,輪到她敬酒,站起身來問:
“一人只能講一句,是不是?”
閻管教故意瞪著牛眼批評他老婆道:
“咋?你還想端著酒杯給我們做場報告不成?”
這兩口子真是熱心人,一唱一和地逗大家開心。
閻管教老婆學著春晚小品里的東北腔,戰戰兢兢地說:
“就一句呀?那……來枯榮鎮這趟的汽油票誰給報了?”
大家都哈哈笑了,酒水漾了一桌子。
屋外,一輪滿月高高懸起,光亮灑到屋里,澄澄澈澈地,連蠟燭都顯得多余。閻管教的孩子等不及,早倒在炕上沉沉地睡去。我們四個大人卻仿佛回到了學生時代,誰也不藏著掖著,都敞開心扉地聊、放開肚子地喝,隨便一個話題都能賣出去四杯酒。大家的舌頭都有點大,連關妙慈說話也開始打磕巴了,可沒人愿意放下酒杯。
閻管教又和我碰掉一杯酒,然后問道:
“將來有啥打算?就這么永遠歸隱山林,當個陶淵明?”
我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關于未來,我真的有些含糊。
閻管教老婆替我回答道:
“這地方暫時用來修身養性、療治心傷可以,但真要說把這種方式作為今后的人生常態,恐怕有點不靠譜。我擔心大民再這么待下去,當不成陶淵明,倒會變成人猿泰山。下次,我們再來找他,保不齊得上樹逮他了。”
閻管教呵斥他老婆:
“怎么說話呢?罰酒罰酒!”
她老婆吐了一下舌頭,乖乖兒喝掉一杯。剛喝完,閻管教補充道:
“干嘛非得上樹逮,你不會拿一把香蕉把他引下來?”
大家笑得肚子都疼了。燭光在桌上搖曳,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分明都淚光點點。
那一晚,不知喝了多少酒,我只記得聊到最后,我已然迷迷糊糊地有些辭不達意。不知是誰問我,女眷睡在哪里,我指了指里屋。后來又聽見閻管教問我,他睡在何處,我伸出無力的手,給他胡亂指了指地上。再后來,我就頭暈得實在堅持不住了,嘴里雖然還不甘心地嘟噥著,身子卻不聽話地慢慢順著墻出溜到了炕上。可能是壓到了閻管教兒子的腳,隱約間,感覺小家伙憤怒地亂蹬了我一通,后來他竟然索性橫過來一條大腿,壓在我的胸膛上。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這么摟著個臭腳丫子沉沉地睡去……
我使勁搖了搖頭,宿醉后的腦袋還有些微微發疼。四下打量,只見喝剩的酒瓶子東倒西歪地滾了一炕,桌上的蠟燭已燒成一攤凝固的云堆。而閻管教果真在地上打了個地鋪,正睡得像頭死豬,鼻涕泡一鼓一鼓的。隔壁里屋,似乎有女眷們安然的呼吸聲在一起一伏。
起身下了地,透過玻璃看看窗外,東方已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又啟幕了。我輕聲披襖出了門,仲秋的早上,空氣清涼如水,赤臉浸在其中,頓覺神清氣爽。
熹微的晨光下,廣袤的田野正蒸騰著一夜凝結的水汽,吐故納新。
遠處地頭,啄木鳥鉤在一棵高高的銀杏樹上,用堅硬的長喙篤篤鑿啄,一塊塊腐爛的樹皮應聲墜地。
盤山古寺的大門外,早起的老尼姑自覺四下無人,扯開她那尖利的嗓子開始晨唱——
君王修得菩提心,天遂人愿佑蒼生。
聲音如一陣鴿哨縈繞在殘月未盡的枯榮鎮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