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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漫無目的地開著車,加入到街上緩緩的車流中,不知道該左轉還是右拐。初冬下午的省城,天空灰突突地,街面上的一切都沒了色彩。四一街也都沒了往日的嘈雜,隔著汽車玻璃我聽不到一點聲音,世界安靜得像被摁下了靜音鍵。路邊的行人怎么好像都不動呢?個個戴著口罩擠在人行道上伸長脖子往前看,像被施了定身法。前面的一臺灑水車,也一動不動擋在我的面前,恍惚間我以為自己開進了一幅靜止的老照片中。往遠處看看,只見一根根供暖鍋爐的大煙囪還在努力地噴著滾滾的濃煙,我才回過神來,知道自己還活在現實里。
我掏出電話不自覺地給靜靜撥了過去,剛按完撥號鍵,我驚醒過來,我心說我真是瘋了,這是要干什么呀。人家都說了要分開,我這么粘粘糊糊地多沒個男人樣。我正要掛斷,我聽見電話里頭有個聲音說:“你所撥打的號碼已停機。”是呀,這就是決絕的王靜靜,看來她是打定主意要割斷這段孽緣了。
我百無聊賴地打開收音機,電臺里正在播送路況播報。廣播員說,五一街正值下班高峰,交通嚴重擁堵,請大家繞道而行。我看了看表,已經下午四點多了,是呀,附近那些**單位都到了陸續下班的時間段,車子自然是少不了,哪個**大院不得開出十幾輛車子?有的厲害單位,比如那些掛了O牌的車子,上了路,還要交通管制一會兒,能不堵么?這個鬼地方每天的情形都差不多,平時我一般不走這條路。好在眼下我并不急,因為我連自己要去哪兒都沒想好,就它娘的這樣堵著吧。我從后視鏡看到身后不遠處還有一輛救護車也堵在車流中,車頂的轉轉燈一閃一閃地干著急。播完路況,又到了天氣預報時間。廣播員說:“今天的空氣質量指數是中等,基本適合戶外運動,截至目前,省城已收獲199個藍天,實現全年藍天指數達標指日可待!”播音員用脆生生的聲音號召大家綠色出行,為創全國衛生城市盡各自的一份力。最后,在歡快的荷塘月色樂曲聲中,有一個響亮的嗓音在道白:“城市是我家,衛生靠大家!今天你衛生了嗎?”
衛生你娘個腿兒!我生氣地關掉了收音機,可荷塘月色還在煩人地唱著:“我像只魚兒在你的荷塘,只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皎白你娘個頭!這些日子,到了晚上,天空灰得連月亮都見不著,還皎白?我又摁了一下收音機的開關鍵,可樂曲還在響,真是見了鬼,這煩人的收音機還關不掉了不成?我低頭再一看,原來是我的手機在響,是個不認識的固定電話號,我懶得接,也懶得掛掉它,就任它那么沒完沒了地唱著。讓它這一攪和,我更不知道往哪兒走了。我這人有個毛病,不能多線程地想問題,心里一旦掛記上某個事,別的事情就做不成了。
靜靜走了的這個事,放在誰身上,也會傷感一陣子。雖說我壓根也沒敢想跟她要有個什么結果,可她突然這么一離開,我的心還是空落落的,覺得她帶走了我的五臟六腑和靈魂,甚至坐在車上我又胡思亂想,我想,和王靜靜這短暫的關系,大概就是所謂人到中年之后回光返照的第二春吧?這個春過了,我這輩子的情和愛估計也就這么結束了。以后歲數越來越大了,能有這種心情和遇到這種事的幾率就越來越小。想想,人到中年,真是悲哀得很。
正這么尋思著,荷塘月色又冷不丁地唱起來了。我一看,還是剛才那個號,于是我就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很尖厲,接通后只是一個勁急切地喂喂喂,我都想給她掛掉了。電話那頭有個女人問:
“聽見聽不見?聽得見嗎?”
我沒好氣地說:“聽得見。有啥事?”
“你是不是龔小然他爸?”
聽她這么一問,我有些緊張。我趕緊說:
“是!是!我是!你有什么事?”
對方說:“不好了!龔小然出事了!你快來學校!”
我一聽就急了,我對著電話喊:
“小然出了什么事?你是誰?”
電話那頭的人也很著急,她對著我喊起來:
“你就別問了,快來快來!我是老師。”
說完她把電話掛了。
我想把電話打回去再問問,可轉念一想,別問來問去地耽誤工夫了。人家既然說讓我快點去,一定是有急事。沒準小然的身體出了什么問題,管它呢,抓緊去就對了。
眼前的交通還是那么堵,于是,我打起了雙閃,又拼命地按汽車喇叭,想沖出一條道。可周圍的司機都放下了車窗探出頭來詫異地看我,前面灑水車的司機還跳下車來指著我罵起來,罵的什么我聽不清,看樣子兇得很。從后視鏡看看,我看后面的救護車也堵得沒脾氣,于是,我也不管那么多了,我一把推開車門,鎖上車我就開始跑。一邊跑我一邊在腦子里胡思亂想,小然會出什么事?難道闖了什么大禍?這基本不太可能,小然這孩子在學校,不但學習好,而且很守紀律,他不抽煙不早戀甚至不愛跑跑跳跳打打鬧鬧,不可能干下什么出格的事。小然該不會咳出血了吧?那可糟了。我的腦子里又莫名地幻想出一副當年我媽抱著親圪蛋在大雨中奔跑的圖景,這么一想,我的心跳得更厲害了。我感覺跑得腿有些軟,上氣不接下氣地喘。
剛跑進校門,我就看見教學樓前圍得人山人海。直覺告訴我,小然肯定就在那個圈子中間。于是,我大喊著小然,推開人群就往里擠。人們看見我這個樣子,紛紛給我讓開道。過了幾層人墻,剛一看到圈子中間的畫面,我眼前就一黑,腿軟得撲通跪在了地上。
我看見中間的水泥地上,躺著一個孩子,臉朝下趴著,全身貼著地,胳膊腿兒都伸展著,腦袋下面是一攤子血。幾個老師和警察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正圍著看。老師們眼見我擠進來又軟趴趴地跪在了地上,就猜出我是誰了,于是馬上跑過來倆人把我攙扶住,他們問我:
“你是家長?”
我顫抖著說:“我是龔小然他爸。”
我多希望他們不知道我說的龔小然是誰,然后把我這個看熱鬧的給轟出去,可是他們聽我這么一報名,就都不說話了,只是垂了目光,一步一步攙著我往中間走。往前走了幾步,我就看清了,那孩子果然就是小然!雖然他臉朝下趴著,可他的衣服我認識啊。中午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小然懶得脫去里面的病號服,只是在外面又套了件學校的校服,現在那件藍白條花格子的病號服已經露出了邊,很顯眼。
我大喊一聲小然,掙脫了攙扶著我的手,一下子撲到孩子身上。我把他從地上翻過來,一看那張臉,我的眼前一黑就又軟在了地上。這就是我的小然啊!可憐的孩子,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任我怎么搖他,他都沒有一點反應,脖子軟得像面條,我一搖,他臉上的血就四處飛。
邊上有老師喊:
“別搖別搖,小心傷著腦子。”
旁邊有個警察嘆氣說:
“讓他搖吧,傷不著了。”
我坐在地上,把小然抱到了懷里。他就那么緊閉著眼,眼睛里都有血流出來,流到了他戴的口罩上。口罩上不知啥時候畫上了一個大大的黑叉。這口罩上原本沒有叉,這我記得。口罩就是中午出門時我給他的那個,說起來這孩子就是聽話,大人交待的他都能記住。雪白的口罩已經被血染成一塊紅布了,我輕輕地幫孩子剝掉口罩,我想看看他的臉。可是他的臉啊,也被血糊滿了,看著有些嚇人。
我放聲大哭起來:
“小然呀,爸爸的好孩子!你說句話!”
邊上有老師過來,勸解我說:
“龔小然爸爸,您節哀。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我突然醒過神來,我抬起頭問這些老師:
“小然是怎么出的事?”
老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說話。
我拽住一個人的褲腿,發瘋似的喊:
“你他娘的說話呀!小然是怎么出的事?”
有個中年男人,慢慢往前跨了一步,半蹲下來,低聲對我說:
“你好,我是校長。龔小然同學莫名其妙……跳了樓!”
他后面又說了啥,我一句也沒聽見,我只覺得我的腦子嗡地一聲就空白了。跳樓?跳樓?我的小然怎么會去跳樓?他去學校是參加大會去了,怎么會突然跳了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們肯定是和小然合起伙來嚇唬我,逗我玩呢。想到這兒,我突然笑了,我把孩子平放在地上,指著他說:
“小然,你別裝了,快起來。咱們還得回去輸液唻。”
我說完了,他卻還不動,我就伸手去拉他。我好不容易把他拉起來一點,一松手,他又倒下了。我生氣地批評他:
“小然,你再裝,我就給你媽打電話了啊,讓她來管管你。”
我摸了摸我兜里的電話,發現沒有,估計是落在車上了,于是我把校長的手機要過來,他小心翼翼地遞給了我,他們看我的眼神都有些不對,估計是覺得我瘋了吧。
我給秀娟撥了電話。一聽是我的聲音,還沒等我說正事,秀娟就急著罵我:
“這一下午你死哪兒去了?打到病房沒人接,打你手機也不接。小然怎么樣,還咳不咳了?”
我告訴她:
“小然一點也不咳了,這輩子都不會咳嗽了。”
秀娟在電話抱怨我說:
“你瘋瘋顛顛說的這是啥話?小然在不在,我要跟兒子說話。”
我剛把手機放在了小然的嘴邊,校長就一把搶過來,對著電話說:
“您是龔小然的媽吧?快到學校來!小然同學出事了,我看……我看他爸的狀態好像也不太正常了。您快點來快點來!”
這時候,我聽見門外有救護車的聲音,越來越響,我也顧不上管秀娟電話的事了,我得趕緊救我的小然。于是,我趕緊把孩子抱起來,撒腿就往學校大門口跑。校長卻從后面追上來,扯住了我的后衣襟,我不知道他在這種時候還想啰嗦個啥,懶得聽他解釋,于是,我一胳膊肘把他給頂得坐在地上了。
迎到大門口,救護車還沒停穩,就跳下來兩個醫生,氣喘吁吁地對我解釋說,路上太堵了,還遇上有個車扔在路上擋了道,來得晚了點,抱歉啊,抱歉。我說:
“不晚不晚,這孩子沒大事,你們抓緊給包扎包扎,我還要帶他回醫院輸液打針呢。”
有個醫生盯著我懷中的小然看了一眼,然后伸手在孩子的鼻息上試了試,就不說話了,傻愣愣地站在車旁看著我。我騰不出手來,于是踢了那個醫生一腳,我說:
“你快點上手包扎呀,愣著干什么?”
醫生沒跟我計較,就那么看著我嘆了一口氣。我急得要自己上車取藥箱,警察在身后拽住了我,說:
“你冷靜點。孩子已經沒了,這是事實。我們還得錄現場,請你先把孩子放下。”
我回頭沖他們大罵:
“放你娘的狗屁!小然根本就沒事,這孩子就是太累,睡著了。”
救護車旁的倆醫生對視了一眼,然后問我:
“你要去哪兒,我們捎你一程。這情況……估計沒別的車肯拉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