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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榮虛國的都城,慕城的規模比晉城要大得多,依靠著一條自北向南流淌的大江,整個城市分為東西兩大塊。中間是任倉江,西邊和東邊都有各自的居民區和集市,但東邊比西側要繁華得多。
在東側的主干道上,行走著兩個看似普通的人。一個是面色灰暗、五官普通的寡婦,另一個卻是嬌俏可人的少女。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著,寡婦表情平靜,看不出情緒,只是偶爾會抬眸掠過擠在人群中、離她五尺之外的少女;少女的面龐清澈不已,如水的雙眸里找不到天真爛漫,反而是超脫紅塵的澄凈淡然。
澄澈如處子的女子總能引來不少人的覬覦,因此,這一路行來,不知有多少人的目光猥瑣地在少女身上轉來轉去。可是下一刻,他們不是被馬車撞暈頭,就是無緣無故跌倒骨折。
走了半晌,終于來到了秦行止幫他們安排的住處。沈非在踏入巷子口時,修緣剛好走到了自己住處的門前。看到他,沈非夸張地大叫了一聲:“哎呀,小妹兒呀,原來我們是鄰居呀!”而后大步走到修緣身側,在他肩膀上興奮地拍了幾下。
耳根開始泛紅,修緣半垂著頭顱,輕聲回道:“是的,原來,原來嫂子你也住這兒呀。”
“哎,別叫我嫂子,叫姐!”指了指頭上的寡婦發簪,沈非朝著他擠眉弄眼,“我就住在隔壁喲,有什么事情可以隨時來找姐!”
說完,便朝他揮了揮手,拿起鑰匙開了門,走了進去。
不同于以往,這次的住處極為樸素,就是最常見的黑瓦白墻屋。沈非滿意地打量著周邊,但是在見到屋后那一窩咕咕叫的雞時,額角忍不住抽了又抽。
秦行止的計劃之周密超乎她的想象,早在得到地圖信息的那一天起,他就準備了這兩個住所,并在隔絕兩屋的墻角挖了一個小洞。
洞口很小,人根本通不過,但剛好夠一只雞穿行。
在大乘修士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哪怕是再輕微的法力波動都是一個死,連信鴿也容易被人注意。這種情況下,就如同沈非選擇修容一樣,越是不起眼的東西,越能起到作用。
稍稍洗漱一番后,沈非又將自己扮作了寡婦的模樣,而后執筆寫了一張小紙條,朝屋后的雞籠走去。
來到雞窩前,她一眼就相中了一只膘肥體壯、彩冠奪目的大公雞。
“就你了!”
彼時,修緣正坐在屋內,認真翻閱著經書。忽然,屋后傳來了一陣響亮的咕咕雞叫。
合上經書,修緣淡淡笑了笑,而后便起身,朝屋后走去。
在沈非面前桀驁不馴的公雞,在面對修緣時,乖巧地就跟孩子一樣。無比順利地將綁在它腿上的紙條拆了下來后,修緣戀愛地撫了撫它的雞冠:“乖孩子,先別走。”
好似聽得懂一般,在得到了修緣的稱贊之后,大雄雞忽然振奮地朝天一吼,而后撲楞著翅膀,吭哧吭哧地滿地打著圈圈。
仿佛早已對動物的這種反應見怪不怪,修緣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他低下頭,緩緩展開了紙條。
“有人綽號‘魚見愁’,但從未食魚,何解?”
思忖片刻,修緣執筆在上面回復了幾個字,而后朝著大公雞招了招手。
在得到召喚后,雄雞又興奮地揚脖大叫了一聲,而后一路小跑著來到了修緣的身前。
溫柔地將紙條再次綁到它的腿上,修緣輕輕拍了拍它的頭:“把紙條給你的主人,不準調皮。”
在屋后蹲了半晌,當沈非正在絞盡腦汁思考著為什么“魚見愁”不吃魚時,她聽到了一陣熟悉的咕咕叫聲。
完了,冤家來了!
站了起來,沈非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準備和怎么看她都不順眼的公雞來一場大決斗。
誰料,這次從隔壁回來后,大雄雞忽然變得極為低眉順眼。它低著頭,搖晃著屁股走到她面前,而后一個翻身,仰躺在了地上,小細腿朝天指著,露出了白色的紙條。
沈非:“……”
所以修緣最擅長的事情,是給動物下迷藥嗎?
她面無表情地蹲了下去,麻利地解下了紙條,只見上面多了幾個字。
“可為釣魚否?”
當天,沈非就跑去集市,買齊了垂釣用具,順便逛了逛其他的店鋪。
對于逛街,她一向都是毫不吝嗇的,畢竟身靠秦行止這座大山。可以說,沈非一直很缺錢,卻從不差錢買買買。
第二日一早,天才微亮,在服下復元丹后,踏著清亮的晨露,沈非扛著漁具來到了城北的任倉江江畔。
城北的任倉江位于上游,河畔布滿了大塊突出的石頭,石頭后還修葺了專供游人休憩的長廊。此時,大部分人還在溫暖的被窩內,游廊上空當冷寂,但水邊突出的石頭上,卻早已坐了好幾個悠閑垂釣的人。
裝作挑選落腳石塊,沈非沿著江畔慢慢行走,暗自將垂釣人的相貌一一記在了腦海。
在西邊最靠北的,是一位肥頭大耳、滿面油膩的中年壯漢。他沉沉盯著水面,魚鉤一旦有風水草動,就迫不及待地把釣竿往上提。
讓這么個急性子做太上長老,蝠血派早亡了。
沈非在心底暗自搖了搖頭。
在大漢南邊坐著的,是一位半禿干瘦、目露精光的老年人,他一直繃著臉,眼神好似在盯著水面,又好似在神游天外。
沈非本來打算多留意了他一會兒,但是在看到他身旁擺放的一包桂花糕后,又淡定地將目光轉向了下一位千刃老頭候選人。
余下的人,有初出茅廬的愣頭小伙子,有神情老練的資深漁夫,還有雖然手持魚竿,卻無時無刻不在照鏡子的風騷少婦。
將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掠過,沈非不起眼地皺起了眉。
認真推導起來,他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千刃老頭。
實在沒有頭緒,沈非決定孤注一擲,直接走到了在河東最靠南的一位老人身邊,坐了下來。不為別的,就因為這個老人看起來最慈眉善目,也是最不像蝠血派太上長老的一個人。
若無其事地將漁具展開,把魚餌放進了水中,沈非一手托腮,一手持著魚竿,裝出一副認真不已的模樣,但眉宇間故意留下了一抹淡淡哀愁。
日頭逐漸上移,燥熱的午間很快就到了。
在日光的炙烤下,大家紛紛收拾起漁具,準備回家,沈非是最早離去的其中之一。
匆匆回去后,她趕緊拿出畫紙,憑著殘留的記憶,用石墨盡可能地將每個人的相貌都活靈活現地畫了出來,而后拜托雄雞給修緣送了過去。
修緣不能直接出現在千刃身邊,因為他的佛性太強,很容易引起千刃的注意;而他的實力又太弱,萬一千刃興頭一起要殺了他,只怕會如同捏碎螞蟻一般地簡單。
沈非此時不得不慶幸,自己雖然沒有練就一手好毛筆字,但素描卻是學得有板有眼。如果自己只能勾畫簡單的線條,或者只會抽象派人物畫法,那任憑小和尚的神魂之力再逆天,也于事無補。
不知過了多久,公雞終于雄糾糾氣昂昂地鉆洞走了回來。
“每人均身負惡念,或多或少,或雜或純。但唯有最后所畫之人,小僧看不透。”
得了!沈非眼前一亮。
她最后所畫的,恰好是坐在她身邊,看起來最為和善親切的白發老人。
第二日,沈非按時扛著漁具來到了老地方,在挨著千刃的石塊上坐了下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她日日準時出現,唯一不變的就是眼中的一抹哀愁。
第十日,二人毫無交流的場面終于被打破。
在修為盡失的狀況下,沈非也和修緣一樣需食五谷雜糧。這日早上,她特意沒有任何進食,果然,在臨近正午的時候,她的肚子不負眾望地咕咕大叫起來。
咕咕,咕嚕嚕,咕嚕嚕嚕。
撫了撫肚子,沈非尷尬地側頭朝千刃望去,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這位前輩,能否借晚輩一點吃的?”
千刃猶自專注地望著水面,一動不動。
沈非頓時噎住了。她膽怯地朝千刃移了移,音量稍稍提高了一些:“前輩,能否借晚輩一點口糧?”
這時,千刃渾濁的眼球終于動了起來。
“小姑娘,你說什么?”單聽這聲音,絕對會讓人以為他就是個慈祥包容的善良老人。
吸了吸鼻子,沈非裝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晚輩家中無人,所存的糧食也剛好沒了,本來想多釣幾條魚拿去換錢的,今日不知怎地,一直沒有收獲。”
嗯,她才不會告訴他,自己故意挑選的死魚餌。
這時,千刃的面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他從滿滿當當的魚簍里拿出了一條肥大的草魚,朝沈非遞了過去:“好孩子,這條魚我送你了。”
“不不不不!”擺出誠惶誠恐的模樣,沈非感恩戴德地接過了翻白眼的草魚,激動地都要哭了出來,“借人事物,肯定是要還的!前輩,晚輩明日要是釣到好魚,絕對要還贈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