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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陽擎海抿了抿嘴,向鄭氏母女喝道:“滾,兩顆魚眼珠,竟敢妄想和月亮爭輝!”
鄭氏母女倉皇離開后,東陽擎海摒退左右,問向裴花朝,“你知道我方才要做什么?”
“可是要將蘇縣令免官,發落他全家?”
“既然你猜中,為何阻止?”東陽擎海起事后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又哪容旁人輕慢自家心頭肉?他要教訓蘇家母女,孰料裴花朝不領情,從中攔擋,因此心胸不快,只是舍不得呵眼前嬌人一口重氣,便憋著不發作。
“我明白,你要替我出氣。”裴花朝軟語,捏了捏他的手。
東陽擎海火氣漸漸消了三分,回握她纖手,聽她說下去:“只是并無律法可將長舌之人全家入罪,亦無因此免其家人官職的道理。”
“你放心,我混到元帥分上,免職一個官員、流放一家人沒什么。”
裴花朝一凜,柔聲道:“你確實有權柄處置他們,不過你顧念我,我又如何能不感你的情,替你謀算呢?”
東陽擎海聽她說感自己情,火氣又消下三分。
裴花朝道:“你考核手下地方父母官向來嚴謹,蘇縣令穩坐官位至今,吏治才能定然不差。人才永不嫌多,此刻你與群雄爭天下,更是用人之際。況且蘇縣令既然盡職,若因細故而一夕丟官,恐怕寒了其他官吏效命熱誠。”
她又道:“再者,縱然你稱王稱帝,我妾身未明,終究并非正經家眷,蘇家母女對我便算不上以下犯上,妄議貴人,只能算作私怨。倘若你因此便將她們入罪、罷除官員,又流放人全家,勢必損及律法威信。你身為這方圓千里地面的至尊,把律法放過一邊,全憑一己好惡肆意賞罰,人人將無所適從,無法安心信服。”
她頓了頓,續道:“上位者輕律法,生殺由心,萬一手下官僚有樣學樣,高門大戶也免不了冤案,何況百姓?律法是萬民、尤其無權無勢小民的最后保護,因此徇私口子開不得,還是按罪量刑,不罪不罰為好。”
東陽擎海靜靜看著眼前女子,那面龐清麗溫雅,眉稍眼角一縷正氣,新潔煥發,極之美麗。他心中眷戀極深,惋惜亦極深,若非她娘家無人……
他握緊她的手,“知道了,我不會變成害你家破人亡的那等皇帝老兒。”
裴花朝聞言心頭一松,笑靨欣慰。
東陽擎海想了想,又道:“就這么輕放那兩長舌婦也不成,要不,讓你處置她們。”
裴花朝沉思,道:“我想著一條處置法子,但牽涉我不該干涉的事。”
“你說無妨。”
裴花朝因說道:“你先頭怪蘇縣令治家不嚴,那么傳話讓他好生管理縣政,將功折過。他考取功名,由底層官員熬上縣令不容易,能免于被罷官,必然感激你,也不敢讓他妻女太好過。”
“就這樣?難道你不惱她們嚼舌?”
裴花朝靜了半刻,道:“惱,但我幼時聽過世家女眷談論別宅婦,眾人言語斯文,卻是字字切骨誅心,與她們相比,蘇家母女已然溫和。”她一扯嘴角,“別宅婦立身不正,原就招人非議,旁人人前噤聲,人后也要使嘴使舌。”
東陽擎海看著她神態平靜,儼然笑罵由人,胸口一陣揪緊。
“對不住,”他攬她入懷低聲道:“委屈你了。”
旁人鄙薄她不過是果,他才是因由,是始作俑者。
裴花朝眼眶微濕,東陽擎海已在萬人之上,辜負誰都可以一笑了之,卻肯對自己認錯,不是沒有真心。她抬手欲待回抱,轉念想這漢子縱然歉疚,究竟不曾打消聯姻謀算。
她悄悄收回手。
宴席終畢,東陽擎海走出門首,數十丈寬的大街上,車馬隊伍已準備停當,道旁站滿當地簪纓縉紳及家眷肅立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