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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很久沒見過師姐了,她的身上多了些母性光輝,想來是和肖錯的婚后日子順遂,腰間也添了些肉。我瞧著道:“師姐這肚子,像是懷胎四月似的,可不能多吃了。”
師姐滿頭黑線,擰我耳朵:“你還是個生過孩子的,懷沒懷孕都認不出來?”
我一怔。
怔楞過后,是滿心歡喜,顧不得手臂綿軟無力,摸著師姐的腹部,笑得合不攏嘴。
她撫摸我:“你如今功法大成,怎么還毛手毛腳的。”
功法大成?我么?
抬了抬手臂,原本以為是骨骼肌肉重組帶來的綿軟,細細一探,竟有股強悍的力道游走在經脈之中,硬生生將那些離蟲破壞侵擾的地方,霸道地扯在一起。這些年的修煉,都是靠自己摸爬滾打過來的,從沒有人好好教過我……
“師姐。”我不敢置信地喚了她一聲,“你將修為渡給了我?”
話音剛落,便看見窗外有人影一閃而過,我使出了身不縛影,就在五指收攏的那一瞬間,師姐過來擋掉我蠻橫一抓,那人寬大的黑袍被撕開了一角,露出面目蒼涼的面孔。
待得見他的面容,我一時驚愕得忘了言語。
以前我總怕他看我,只怕接下來免不了一頓打,不順心了要打,憤怒了要打,失望了也要打,唯獨有一次,他舉起的手,落在我頭頂,竟生澀地像是在撫摸。那是唯一的一次,我覺得他好像老了。
只是跟眼前相比,還要少幾分晦澀。
他依然是不茍言笑的,甚至還是那副嚴厲霸道的模樣。
我卻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近乎風燭殘年的男人,是我那不可一世的師兄……
他似乎不太想見我,避開了我的目光,瘸著一條腿,在濕潤的土地上走出一道參差不齊的腳印。我不知該說什么,正如他望著我,靜默不言。
師姐嘆了口氣,“都是倔強的人。”
等我身子好些,能遠行了,師姐帶我來到簡山附近的一座村子,村子里的人都有著結實的臂彎和利索的腿腳,即將過冬,都在準備過冬用的吃食。路邊只有幾個頑皮的孩子,揮舞著手里的木劍,朝我比劃:“妖怪,哪里跑。”
我捧起路邊的雪,團成一團,朝他們丟過去:“吃俺一拳。”
雪化在脖子上,孩子們哇呀呀的叫,師姐搖頭,我在笑。
走到一家再普通不過的農舍,還沒推門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僅僅一個多月未見,他的頭發已是花白色,正拿著鋤頭,在屋子里削著木劍,雙肩忍不住抖動,劇烈地咳嗽聲響起。
我當即推門喚道:“師兄……”
他咽下喉嚨里翻涌的血氣,聞聲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仿佛抽離了我生命中所有的驕傲,成全了他的殊榮。他朝我微微點頭,仍是吝嗇開口,哪怕苛責,也無力訴說。我的師兄……他曾是征戰沙場無堅不摧的大將軍,是鐵血傲骨屹立不倒的男兒郎,是國之棟梁家之柱石的滕王公!何以變成現在這副蕭瑟的模樣……
師姐含淚道:“你問問他,他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滕歌么?”
素來清高的她,哭得像個孩子。
我給初拂一個眼神,初拂立刻會意,攙扶師姐出了簡陋的農舍,那那不明所以地跟上,將壓抑煩悶的空間留給我和師兄。
放眼望去,破舊的農舍打理得干凈整齊,正如所見的那般,空蕩蕩的,只剩幾副桌椅板凳,師兄繼續低頭削著木劍,把我晾在一旁。
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趨,看他一深一淺的腳印,從屋里走到屋外,他揮舞鋤頭的樣子,就像尋常鄉里漢子,我一撩裙擺,坐在罩有霧氣的田埂上,盡管他不肯看我一眼,我仍執拗地盯著他。
終于,他紋絲不動的表情,有了一絲熟悉的慍怒:“你到底要怎樣?”
我揚起臉,嘴角蕩出花,眼角卻忍不住流淌:“不想怎么樣。我只問,這鋤頭可比刀劍使得爽快?”
師兄猛地扔下鋤頭,果然是有幾分鋒利,砸進田埂里,愣是濺我一身泥土。
我瞪他,他瞪我,有小半個時辰,還是他熬不住,一把將我揪起來,抬起手……我縮了縮脖頸,想著打就打吧,挨打我可太會了。那凌厲的掌風落在實處,卻是拍打我身上的泥土,他似乎從未輕聲細語地跟我說過話:“你身子剛好,小命才撿回來,田間地頭涼,坐這兒存心給我添堵是么?”
我咬著牙,聲音都在發抖:“師兄……回去吧。”
“回哪兒去?”
“簡山。”看得他不自然地偏過頭。
師父修行數十年,離飛升只差一線,旁人不知,我和師姐又怎會不知道,師父是想再見師兄一面。而今師兄將半生功力傳給我,勉強保住我這條小命,離開王都后哪也沒去,只在簡山附近的小村落,過得朝聞炊煙西出晚霞的日子。
他們明明離得那么近,卻始終不肯逾越。師姐說的真對,都是倔強的人啊……
“回不去了。”師兄撿起鋤頭,掛在土墻上,目光平靜。
他望向簡山蒼郁的群山,凋零的紅楓宛若巨龍的眼珠,聲音帶些破碎與沙啞,“搖兒,去送送他。”末了又添一句,“替我……”
趁天色未晚,我叫醒那那,同師兄告別。
師兄沒有出來相送,只見煙囪升起裊裊青煙,仿似遠古的頌歌。朔夜在通往簡山的小道上狂奔,風吹得眼睛疼,再回首時,寂寥農舍外,滿頭灰發望來,似乎在說“珍重”。
我去見了師父。
師父只說,儺塔是儺教的命門,至于里面有什么,鮮少有人知道。恐怕解藥在儺塔的消息,是有人刻意放出來的。
他見我似乎并不驚訝,便道:“你向來有主意,又堅決,這次不僅是儺主的引誘,恐怕你自己也是要去的。”
其實并不難猜。
蕭山叛變,跟君盡瞳執意留我在宮中,脫不了干系。
君盡瞳做了和回王一樣的選擇,為了心上人和儺教產生隔閡。
可他到底不是回王,我也不是滕今月,他沒有十二分的決心困住我,我也必不會像滕今月般隱忍。就算儺主不放出解藥的消息,也是時候和儺教做一了結了。
況且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葉真。
如今葉真和君決去闖儺塔,為了那份微乎其微的解藥。哪怕正中儺主的下懷,我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