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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燭火妖嬈而動容,徐徐的青煙盤繞榻前,勾勒出他眼里眉梢的微醺。自此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上神,不再是永遠焐不熱的霜花寒,他仿似從雪山上悄然走來,身披霞光,將我擁入無盡的煉獄,就此沉淪,伴隨抵達骨子里的歡愉,一同走向世界的對立面。
我從未這樣靠近他,由身至心地緊密縫合,炙熱噬骨。
仿佛置身于碧海波濤之上,滾滾而至的浪花,將我拋向萬里高空,又緩緩跌落深邃海洋。如此往復,直到精疲力盡,他躺在我身邊,將我攬入懷,沒有哪一刻,會比現在更圓滿。
“素藍……”我趁他睡熟,抬手描摹他的眉眼,抑制不住的淚水,打濕了鴛鴦繡花枕頭。他似乎沒聽見,翻身將我抱住,下巴在頸窩處蹭了又蹭,像個孤獨無助的大孩子。
“我想要你。”我攀住他的肩膀,將耳朵貼在他的心口,沉沉地睡了過去。
翌日清晨,我被一雙手撫摸肚皮的動靜,給折騰醒了。
果然年輕人精力就是旺盛,回想昨夜的情狀,我簡直失了臉面。
我躲過他不安分的爪子,懇切地對他說:“念你初嘗人事,有些抑制不住,我也就不跟你計較了。只是歡好之事,還得長輩先來,才不會失了分寸。你說是吧?”
他以手支頤地看向我的肚皮,看也就算了,還狀若漫不經心地畫著圈:“夫人的意思是怪我太能折騰了?”
我細細咂摸他話里的意思,覺得若是承認了,豈不是更丟顏面。他又慢慢地靠過來:“還是說,夫人怪我沒有伺候好?”
密密麻麻的吻,鋪天蓋地地落下,我以前怎么發覺,他是這般悶騷的性子……
這些日子就像院中盛放的泡桐花,我和他說說笑笑的過著,還以為這樣清靜無為的時光,會緩步走到他生命的終點。
一年又一年,泡桐樹也老了。
自我們成親之后,我沒能生出個一兒半女,好在他并不介意,依然在每日午后擁我躺在樹下的椅子上,任我抬起手遮住落在他臉上的陽光。只是他會笑著握緊我的手,告訴我他是個瞎子,能感受到陽光的溫暖,但看不見它是如何的炙熱。
我原以為他不在意自己的眼疾,隨著時光的逝去,他越來越想看看我的模樣了。
我的身體在凡間逗留許久,卻還保持著天上得的臭毛病,每到初一十五就疼得厲害,起先他對此并不知情,我也不讓照顧我的侍女說出去,后來他有次元宵節匆匆趕回,想給我個驚喜。沒想到看見的是,我躺在榻上冷汗淋漓。
也許是我跳下太虛臺落得病根,使我始終不能和他有個孩子。我一直感到歉疚。
他沖進來握住我的手,我情不自禁地道:“你怎么回來了?”
“別怕。”他嘴里念叨的,也頭回破了功,慌手慌腳地打翻了熱水盆。熱水燙著了他的腳面,我都為他感到疼,可他卻絲毫感覺不到,只是一個勁的重復著:“不要怕。”
他遍尋名醫也治不好我的病,日子久了,有人提議要給他納個妾,我還從未思考過,要同別的女人分享他,如此想來,腦殼都要裂開了,心里是千萬個不愿意。可侍女又說,在人世間如果不繁衍子嗣,便形同山野鬼魅般的異類。對葉莫來說,只是不宣于口,但并不意味著,他不在乎。
我不敢茍同,又不愿意束縛了他,只好默許葉家人給他張羅納妾,等他從外地回來,正是大喜的日子。
那天也是十五,我早已疼得蜷縮在榻上,瀾依和流霜不止一次喚我回夜照宮,可我不想回去,只想待在他身邊。
我迷迷糊糊吐了很多回,最后一回是雙熟悉的手,撫摸拍打我的后背,我吃力地抬頭,見他一臉心疼的站在眼前,身上是風餐露宿留下的疲憊。他抱緊我,低沉的道:“我的妻子只有你,旁人硬塞不進來的,如果我不是個瞎子,也許你就不用受這樣的苦了,端兒……我真想看看你。”
我撫摸他:“你是瞎子又怎樣,我愿做你的眼睛。”
“我只怕你老去的時候,連你一面都記不住。”他嘶啞道。
這話在我心湖投下一片漣漪,我看著他已過而立之年,鬢角早早添了幾根白發,而我渾身上下毫無歲月的痕跡,他希望看到的白首偕老,我根本不可能做到……
我是神仙身軀,百年對我,不過是彈指須臾間。
對他來說,卻是滿滿當當、窮盡心血的一輩子。
看著銅鏡里青春永駐的自己,我突然害怕起來:他若能看得見,就會知道我是個異類。他該怎么面對呢?
沒想到這天來得很快。
東方長生界,西方不老佛。世間廣為流傳的一句話。
素藍的真身是西方派來傳經授教的梵天葉,他的宿命從來不屬于廣寒的夜照宮。他是摩訶薩三世佛,是注定要斬斷情絲之人。
可笑的是,當佛光普渡眾生之前,我還沉浸在他無邊的溫柔鄉里,以至于西方眾佛見我皆是一笑。
“摩訶薩,三世輪回,你也該回來了。”
“摩訶薩,大荒域氣數已盡,佛尊即將入主,你還不歸位?”
“摩訶薩,你看看你面前這個女子,她本該韶華老去,卻無半點跡象。她便是荒帝派來看守你的,對你并無愛意,一切只是虛妄,一切也都是謊言。”
我目眥俱裂,許久未碰的七絕劍凌空出現,是瀾依送來的,她說西方佛布下一個陰謀,一點點蠶食鯨吞大荒域,如今夜照宮危難在即,我是時候回去了。況且素藍,不,是葉莫……他終于能看見了。瀾依的現身,使他原本疑惑的心,變得分外堅定。
“沒想到,他們說得都是真的。你確是大荒域的人。”
“我是,但”我想解釋,但眾佛堵住了他的耳朵,讓他只能看見七絕劍落在我手上,而我竟第一次覺得無可奈何。
四面八方是金光落在身上的劇疼,比金光更疼的是他冰冷的目光。
我們之間從原本的親密無間,變成中間橫亙著巨大的溝壑。
“素藍!”我伸手。
他淡然回首,又是姿態圣潔的模樣:“我們一場夫妻好聚好散,你權當在人間大夢一場,回去就忘了吧。”
他說得這樣輕描淡寫,讓我忍不住放聲大笑。
我聲嘶力竭道:“素藍,我究竟有多蠢,讓你踐踏至今!”
他這次看也不看我了,將覆面的黑綾丟在一旁:“我們,兩清了。”
兩清?我偏不教你如意。
我持著七絕劍,立于狂風暴雨之中,內心死寂,聲線卻逐漸平緩:“自第一眼見到你,你從玄冥真火將我救了下來,我心心念念要報答你。你曾問我修行的目的是什么,我老老實實的告訴你了,當時我沒有說謊。起初,我真的是為了報答你。我雖是蠢笨無知的小石頭,也斷然不會做忘恩負義的事。可是你不要。”
“我不止一次想過,你為什么不要我的報答,明明我報答了你,哪怕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了結我們之間的關系。可能是我法力低微,沒辦法為你做什么。后來我拼命修煉,拼上一身膽氣,希望能為你做什么。那些日子沒人告訴我,心心念念想著一個人,最后會變成情不自禁的愛意。我還傻傻的以為,我對你的感情,只停留在報答上。”
“再后來,你跳下太虛臺,我找遍天上地下,都找不到你。那時才明白,我對你的心意,早已不是報答了。你說的對,我不應該跟你提什么報答,我應該張口要的就是你。我是大荒域的神將不錯,但我下界與你結成夫妻,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沒有別人的授意,更遑論謊言與算計。在人間這些日子,我只想當你的眼睛,陪你看遍人間風景。”
“我原以為對你用錯了心思,將滿滿愛意誤解成了報答,如今總算明白荒帝那句話:我們都有各自的命數,卻一次次把對方拉進劫難。你的三世就這么輕飄飄的過去了,而我還是最初見你的那顆小石頭,我的一生都糾纏在那滴鳳血上,我就不該留戀那一幕的溫情。你總說就當是一場夢。好,這次換我成全你。惟愿夢境過后,永不相見!”
我回到夜照宮后,腹中絞痛難忍,昏死在太淵池邊。
葉莫曾說,我們婚姻美滿,如果能有個孩子,便叫他“儺”。
意味著所行之路皆坦途,希望他能多喜樂,常安寧。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的模樣,歷歷在目。
然而,這個孩子來得很不是時候,我身心俱疲,沒有心力孕育一個生命。荒帝將他放在忘川之上,任水流將他帶到天命所至的地方,他的身上留有我和素藍的氣息,無論他去哪里,是在忘川上漂泊游蕩,還是投胎轉世做了普通人的孩子,我都能依著氣息找到他。
我站在忘川的彼岸,看著孩子被放在一座寶船上,河水將他一點點推遠,我跟在岸邊不停的走著,直到磕絆下來,才無聲地哽噎。
荒帝撫摸我的頭:“孩子,每個人都有一盞明燈,能照耀自己的前路。”
大荒域被眾佛攻陷的那一天,帝后千辛萬苦誕下帝女。
寶剎銅鐘撞碎了夜照宮久不變的新月,大荒域陷入了一片黑暗。
荒帝將剛出生的帝女托付給我:“她可以不是夜族的未來,如果以后過得平庸些,也沒有人責怪她。”
我抱著帝女,殺出一條血路,卻沒想到,血路的盡頭,站著的是他。風中仿似傳來一聲聞若未聞的呼喚,“卿回……”
呵卿回?哪有什么卿回?
這只是一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石頭做的一場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