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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我捧著肚子,茫然地抓著他的手。
他順勢探了探我的脈象,一直平靜的臉倏然一沉,他沒有說話,但我已經感受到了。
狐貍狗還要將我拖出白端的懷抱。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狐貍狗的頭觸不及防地砸進冰面,這是我離得最近的一次看白端發火。盡管他很少發火,大多時間都是平靜的臉和淡淡的笑。可是這次,我明顯感到他按住狐貍狗的手在顫抖,仿似在害怕失去一個極為珍貴的東西。
這鮮有的怒火讓我重新認識了眼前的男人:明明是澹薄的一張臉,卻因嘴角時刻掛著淡淡笑意而顯得如沐春風,而今春風稍縱即逝,剩下的是巍峨天地的高寒。
他不是不會歇斯底里的憤怒。而是正因為感情太過炙熱、燙手,才會習慣用平淡冷靜的外表去偽裝。
眼下他真真切切發了火,竟讓我覺得與他的心,又近了幾分。
我拽著他繡著六出雪花紋的衣角,笑得清澈明亮:“公子不要生氣。”
可他屬實氣不過,揪著狐貍狗脖頸的鬃毛,讓它好好看看我腹中的胎兒:“瞎了你的狗眼。”
狐貍狗還要對他齜牙,可他實在是兇,只好收起獠牙,看了看我的肚子,不禁遲疑道:“這、這是大儺神?”
我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大儺神?”
乖乖,原來我肚子里矜貴又嬌柔的主兒,來頭竟然這么大啊。
“啊啊啊啊!”狐貍狗發出殺豬似的叫喚。
我滿頭霧水地推開它要湊過來舔我的臉。
“天伽等好久了。”它就這么嗚嗚咽咽的。
我實在沒心情跟他扯些前世今生的閑話,只是捧著有墜疼感的肚子,額頭直冒冷汗:“快救我的孩子。”
狐貍狗化成一個少年的模樣,目晗春水,眼尾上挑,妥妥一副狐貍精的模樣,卻睜著清澈明亮的眼睛問:“怎么救?”
我氣得想燒了他所有的尾巴:“管你怎么救,先救再說!”
白端屈指大力地敲打他的頭,少年委屈巴巴地捂著頭:“大儺神是神之子,上次懷得就極為不易,還是荒帝替主上想辦法,將腹中之子的三魂五魄取出來,放置在忘川上飄游……要不,我們再給他剖出來?”
他以手成刃,做出個剖開的姿勢,我頓時一翻白眼,要暈了過去:“蒼天吶。”
“閉嘴。”白端又賞他一記。
少年吃痛:“狐落平陽被草欺,這世道忒瘋狂了。”
我痛苦的朝他伸出手,少年小心翼翼地攥住我的指尖,往臉蛋上貼了貼。他是冷白皮,可眼珠子實在紅亮,顯得散漫又妖冶。
我體內是冰與火交織,開口即逸出濃濃的血腥味:“最后一個轉世六身在哪兒?”
名為天伽的少年想了想,方道:“你說的,該是之前送來的人。”他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白端:“是吧,素藍羅?”
我看向白端,他斂下眼眸:“是我的母妃。”
滕今月?
原來她死后沒有葬在龍山,而是被白端帶到了極北域。
所以最后一位轉世六身,就是滕今月咯。
我不禁啞然失笑,兜兜轉轉,繞了那么一大圈,我還是來到滕今月的面前。很多人都告訴我,白端對我的好,不光因為我有張與他母妃神似的臉,還因為轉世六身一直是此消彼長的狀態。簡而言之,要想復活誰,就要犧牲誰……
時至今日,我望向白端的眼神,可謂平靜到死寂:“你還想拿我復活滕今月么?”
白端臉色煞白,緊緊皺著眉頭,臉上晦暗不明的光忽隱忽現。
我感覺像是被人從頭扒到腳,顧不得腹中的墜痛感,全身好似浸泡在冰水里一般,摸了摸臉頰,觸手濕潤。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心里萬念俱灰,好像曾經在山陰地,也與他這么對視著。許久許久,只聽白端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我怎么會拿心愛之人,去換至親之人的命?”
“可我為什么會……”感覺到恐懼和害怕?
白端這次差點砸穿狐貍狗的腦殼:“別看九尾狐的眼睛,他們會蠱惑人心,挑起你心中的猶疑不安。”
這才發覺少年的眼原來是黑色,根本沒有不是什么詭異的紅色。而我已經在蠱惑下懷疑起白端,等回過神來……下身的血和臉頰的淚都止不住:“對不起……”
白端抬手捂住我的眼睛,語氣很不好:“你竟然還會懷疑我?”
我百口莫辯。
白端又探了探我的脈象,眼見他眉頭始終皺著,我擔心的道:“我不要緊,只是這孩子別有事。”
“你的脈象始終紊亂,恐怕要保不住了。”
我不敢想象,孕育在腹中數個月的生命,還是這么的脆弱。
如果失去這孩子,我該有多么的絕望。就像當初察覺到這個孩子的存在,又有多么的張皇失措和忐忑不安。
我討厭一切的突如其來,不管好的壞的,一并討厭。
尤其這是個生命啊,帶來諸多喜怒哀樂,是個鮮活又可愛的生命!
“我要他好好活著,我想做他的娘親,看他健康的奔跑,哪怕是做個普通的孩子,他也定是可愛討喜的。即便所有人都不喜歡他,他的親娘也不想要他,但我喜歡、我想要、我在乎。”
白端眼底就像是潑了一團墨,泛起深淺不一的浪花:“他來的實在不是時候,我不能看他繼續折磨你的身子,一點點奪走你的命。”他的手顫顫巍巍地放在我肚子上,似要下定某種艱難的決心:“我更不能再一次,失去你。”
“公子……”我無話可說。去與留皆是私心。
我在他眼底的湖澤深陷、沉淪,越是掙扎,越是無力。
我知道他的決定沒有錯,可我實在不能忍受。
這個孩子,早已跟我融為一體,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我怎么能忍心。
白端也是不忍心的。不然以他冷靜自持的心境,何至于手掌在我肚子上起伏不定。
我將手覆在他的手上面,十指緊扣,渾然忘記害怕,只是想告訴他:我們再試一試,也許事情還有轉機。
起初他想也不想的拒絕道:“母妃已經死了。誰都不知道死后的轉世六身,能不能進行融合。況且母妃一向強大,貿然融合只怕會傷了你。”
我不愿妥協。一個生命就沉睡在我體內,旁人感受不到他,但我能感受得到。原先我總說保大保小不是問題。在東夷城那個溫柔的夜,我也覺得是唐槿只能看見懷中的胎兒,感受不到身邊的小海,明明生命皆是可貴,為什么還會有人保住素未謀面的胎兒,選擇犧牲自己呢?
此刻我才明白一些。
“以前聽老人們說,每個孩子在降生前,都有一盞燈。被拋棄的孩子,他們的燈熄滅了,就永遠也不會走出黑暗,哪怕他們長大了,也不會相信別人的善意。唯有懷揣愛與希望的孩子,他們的燈不會熄滅,能越過叢山峻嶺,找到最好的父母。”我躬身蜷成一團,企圖守住腹中微薄的暖意:“這個孩子來得艱難,但他一定在找我。”
風雪仿佛失去了顏色,他的瞳孔染上幾分霞彩:“好,我們等他。”
我在劇痛中徹底昏了過去,黑暗中有個小娃娃在朝我招手。
他在說什么,我聽不見,可他離我越來越遠,那招手的姿勢,就好像……告別。
孩子。我的孩子。
“娘娘要拋棄我了么?”耳畔回蕩起那那的話。
我從噩夢中驚醒,渾身濕漉漉的,身下是塊寒玉床。
這是個好玩意。聽說能保存肉身不腐不爛,很多王公貴族都夢寐以求。
沒想到一覺想來,能躺在這么好的寒玉床上,可惜沒能換成原先的身軀,不然我修煉的身不縛影,定能精進一大截。
隨隨便便修個大成,肯定是沒問題的。
我穿上鞋子推開門,陽光透過冰面折射到臉上,原來夢中的夜照宮真的是在青野的盡頭,冰面的底下。
正對面的屋檐上坐著孤傲的少年,唇紅齒白的,可惜冷白皮顯得他略微陰柔。
他對我撩了撩大長腿,我咽了口水。他搔首弄姿一番,我鼻血就出來了。他以手支著腦袋,百無聊賴的道:“主上經歷了輪回轉世,自然忘記過去,長成這副癡傻蠢笨的樣子。然而天伽卻時刻記得,主上套著銀白甲胄,手持七絕劍,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前世真的有那么重要嗎?”
“如何不重要?”天伽道:“主上是卿回上神,是荒族頂頂神將,可那素藍羅,不過是個卑劣的叛徒。主上前世被他逼得自絕,今世又要跟他攪合一起,這樣不好。”
我捏住一片流云般浮動的霜花,任其在指尖消融:“所有人都說我和他命中不和,他會是我的劫數。”
天伽聞言點點頭:“主上和素藍羅,確是隔著血海深仇。”
“可我搞不懂,既然是劫數,就注定躲不開,逃不了,順其自然不好么,為什么非要干預未來的走向?
就好像別人告訴我吃糖不好,容易長蛀牙,我始終不敢吃太多甜的,然而高中時還是長了蛀牙。我這才覺得,為了不長蛀牙,扼制吃糖的欲望,如今長大后吃的糖,都不比小時候的甜。我不僅沒有得到一口好牙,還失去了當初純粹的幸福。
我不是不知道,所謂的前世恩怨,可人總要往前看,就算前世真的是卿回上神,可我畢竟不是她,跟素藍羅有關的愛與恨,都是她的過去。而不是我的。我現在愛的只是今世的白端,跟過去的素藍羅也沒有干系。”
“主上如果想起來前世,一定不會在這說風涼話。”天伽爭辯道。耳根子現粉紅色。
“是么?”我望著眼前驅光走來的人:“那就讓我想起前世吧。”
白端拉著我的手,走到一尊寒玉棺前:“貓兒,這便是我的母妃。”
滕今月平靜的躺在寒玉棺中,眉心繪有淡如鴿子血的六出雪花妝,眉間綿長而寬闊,雙眼緊閉,唇角略帶譏諷似的上揚,帶著無比的高傲與英氣。
她漆黑的長發披散于雙肩,遮住精巧的鎖骨,和若隱若現的宏韻。她的臉蛋即便與我相似,卻有著學不來的矜貴和雍容。
“好戰非天,大修羅身,就是我的母妃,滕今月。”
我忍不住伸出手指,點了點她鮮艷明媚的臉。
這一觸,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