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川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推開門,眼前是雪國。
灰白的天空就在頭頂,沿著弧線斜飛而過的雪鳥,朝我“吱呀”的叫喚。雪原上散落著形狀有序的村屋,眼前的路在不停的延展,兩邊是高空才有的風聲。
這大概就是白端所說的雪山巔,果然是橫亙青野的天塹。
不遠處的村屋走來一個老者,眼神像極了孤傲盤旋的雄鷹。他問我:“為什么要上忘山?”
我說:“為了求一生。”
他冷笑:“為了求一生,便要身邊之人為你九死嗎?”
“什么九死?”這老頭打什么啞謎呢。
我環顧四周,從剛才開始就不見白端和葉真。他們人呢?
老者見我找人找得心急如焚,這才招了招手:“跟老夫來。”
我隨他進了一個稍大的屋子,入眼的都是身上有六棱雪花圖案的人,他們將中間的床榻包裹得嚴實,只能透過干凈的幔帳看見垂落的一只手。
那只手剛才還在溫柔的撫摸我,如今毫無生氣地垂落在榻。
我幾乎想也不想地撲過去,發了瘋似的推開眾人,踉踉蹌蹌地握住那只手,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話仿似啞了嗓子:“公子啊……”
隔著垂落千萬條的幔帳,白端平靜地倚在榻上,見我看也不看就撲過來,淡淡地說:“你先看清楚了再哭。”
我茫然地看了他幾眼,他只是臉頰有些蒼白,但氣息還是平穩的:“公子……你沒事啊?”
身后傳來老者瞞不住扯出細微的笑聲,我頓時覺得火冒三丈腦殼發暈,他害我在白端親人面前如此失態,我也不能暗自吃下這個虧!于是拉著白端的手,小心打量道:“奇怪,剛才長老說我害得你不舉,我怎么從脈象中看不出來啊,長老是什么好眼力,怎么看的?”
白端垂眸看了我一眼,還是不動聲色:“我知道你是生氣了。”
身后的長老氣得直跺腳:“臭丫頭,忒會胡言亂語!”
我乖巧地笑:“我哪里生氣了……只要公子好好的,不舉又如何。”
白端看了我一陣,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笑意:“是么。”
長老果然是蒙騙我的,但他說得并非都不是真的,白端為了背我上山,確實經歷了九死。這途中既有八卦迷障,又有機關陷阱,還有雪山火疥蟲,幾乎斷送了半條命。
幸好堅持走到了雪峰,被長老們發現后趕緊送去救治。
這途中白端顧不上葉真和君候,就讓他們等在半山腰,自己背著我,攀登至山巔。所以長老們怨怪我,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聽長老們說,白端背著我,沿著雪山巔走了長長一段路。他生性澹薄寡欲,又親眼瞧見回王和母妃的糾葛,以至于絕情絕愛,大約是不會愛上誰的。可沒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這年代還能出現我這種胡攪蠻纏的女魔頭,硬是將他這灘心如止水的湖面攪得無法平靜。
他們也是早早聽說了我的恣意妄為,如今有機會當然想搓一搓我的銳氣,讓我能為白端好好急上一急。
白端聲音如碎玉一般:“你別生氣,他們只是想試探你。”
我連神情都沒變,依然是乖巧地笑:“老小孩老小孩,我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你!”長老們皆吹胡子瞪眼的。
白端背過身去,偷笑了一下,我又微微笑道:“公子可好些?”
哪知白端思忖一下,輕聲道:“既然長老們都在,不如為我們做個見證吧。”
“什么見證?”這次換我和長老們齊聲開口。
白端抬手在我肩頭輕輕一按:“你上山之前答應我的,忘了嗎?”
我心中通透,想著他微微一笑:“哪能忘啊,我答應嫁給你。”
這句話像是在平靜的水面掀起陣陣漣漪,長老們議論紛紛,唯有我面前這個溫和從容的男人,聞言站起身,牽起我的手鄭重道:“貓兒是我此生所求……還請長老們做個見證,允許我們即刻拜天地。”
白端說的即刻,多一分都稍顯漫長。
我望著鏡子中的自己,白瓷般細致的臉龐,笑起來眼角會微微挽起,清澈無邪,想起原先的嫁娘是不愛笑的,月娘也不愛笑,唯有我始終厚著臉皮笑嘻嘻的。
聽人說,苦著臉過一輩子,笑著臉也是過一輩子,遇到天大的事,都要笑著,方顯得無畏。如今成了穿紅衣的新娘,卻怎么也笑不起來了,手腳僵硬到不知該放哪兒。
白端微微偏過臉,眸中蕩起深刻的笑意:“我們無畏的滕少將,是不是緊張了?”
“才沒有。”話雖這么說,我在衣袖下緩緩攥緊手指,覺得身子都在微微顫抖,說不好是緊張還是欣喜,又或是害怕。一直以為成親是歡天喜地的大事,但總歸是你情我愿,多了些心知肚明,必然少了些忐忑不安。可現在又鬧得是哪一出?心里像螞蟻爬過似的,癢得難受,這樣很不像我。
隔了許久,我聽見白端輕輕道了一句,宛如耳語:“貓兒,遇見你正好。”
我微微一愣,想起在山陰地的那會兒,想對他說,又為他哽在喉嚨的話:能遇見你,真好。
他沒有說真好,他說得是正好。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就這樣在適逢的時候,遇見了那個人。這世間最大的圓滿,莫不過此了吧。
我的神情漸漸為忐忑轉為舒緩,低聲道:“公子,我很早就喜歡上你了,不是因為你的這張臉,與誰有幾分相似。而是你身上的味道,你瞇成彎月狀的眼睛,你的種種,都叫我認得,你就是葉莫。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會是他,為什么又不記得你是他,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傻等些什么……”
忘山依舊清寒而空曠,我們對著雪源大澤跪下,請長老們與眾人見證,最后他將一塊刻有六棱雪花紋的玉佩給我。
這是他們族中最珍貴的信物。作為交換,我搜羅渾身上下,都沒有一個像樣的信物。連身體都不是自己的,我像是個竊取別人東西的小賊,哪還能找到一絲原先的影子。
白端卻輕笑出聲:“原來你是覺得我眼盲么?你笑起來眼底都是笑意,仿佛要從心底流淌輕快靈動的水。不管是在這里,還是現世,我都不會認錯的。”
忘川在忘山的下面,走過長長的暗道,待看見前方清濛濛的一片,我募地往后退開好幾步,抓著白端的手問:“這里怎么模模糊糊的?”
白端停下腳步,語氣平靜:“這里對于死人來說,自然是回歸清明的地方。可我們到底是活人,看不見那些已故的靈魂,也分不清忘川的形狀。”
我悄悄打量靜謐的四周,到處是煙水彌漫,明明是水汽充沛的地方,臉上卻感到一絲絲的干。原來渡過忘川,對于死人來說,是用來告別過去。
但對于活人來說,便是在肢解自己。
我看見有星星點點的亮光慢慢飄向遠方,白端松開我的手慢慢地淌下忘川,他的身影在這一瞬息變得模糊,似乎一閉眼,就是一個光景。水天交接處,俱是一片沉寂。
漫漫無闌的忘川,什么也沒有,只有被剖開的自己。
我看著那些亮點從東面移到西面,最后漫漫消失不見,那些細碎的光搖晃著,散成流煙般的一片。
在這個靜得好像什么都不曾有過的世界,除了白端涉水而過的虛影,從來都是空洞洞的。我看不出忘川長什么樣,有多么深,也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走到彼岸,但我知道曾渡過忘川的白端會有多么的迷茫和絕望。可他到底又為什么要渡忘川呢?
“夠了。”我朝他的背影喊道。身邊卻傳來他清晰的話語。
“你見到的,只是過去的影子。”
我能感受到身邊有人捂住我的眼睛,帶我一步步遠離虛妄的忘川。
原來我剛才所見的,都不是現在。是一幕幕停滯在過去的景象。忘川是人與過去、自己的告別,凝視忘川,便是凝視過去的自己。
回到雪山巔的村落,白端有些疲憊,我卻意外的精神很好。村里的婦人催促他快些休息,拉著我的手四處閑逛。
等走到一座小屋,她們說這是白端從忘川回來,將自己鎖著的小屋。
屋中散落滿地的畫像,隨手打開一幅,英容笑貌俱是我。
每一幀都透著無與倫比的深刻。
婦人們說:“他從那邊回來后,每畫一幅,都要力求逼真。長老們說他入了忘川的魘夢,設法讓他忘掉那邊的種種,他這才從無盡的夢境中重新活過。”
“這些,我怎么都不知道?”我撫摸畫中絲血的朱砂,那是我偷吃櫻桃味的冰棍,留在唇角的糖漬呀……
“孩子,”婦人們緩緩道:“忘川魘夢,猶如南柯一夢。誰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現在你們團聚了,要好好珍惜眼下。”
白端睡醒來接我的時候,看見塵封已久的小屋被重新打開,而我躺在滿地的畫卷上不能自已。嗅到他身上好聞又熟悉的凈水味,我往他懷里蹭了蹭:“公子……”
“嗯。”
“從極北域回來后,我們會長久地相守的吧?”
他彎了彎眉眼,滿目天嵐色:“當然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