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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我的癡心妄想感動天地,沒走幾里真的躥出一伙頭目。至于為什么說是一伙頭目,因為他們皆是肌肉猛男,跟剛才的豆芽菜根本沒法比。只見領頭的揚起狼牙棒,朝我所在的車廂一指:“聽說有個厲害的小娘皮,我等特地過來聽聽,小娘皮有何指示啊?”
“不用特地。”我虛頭虛腦的道:“隨便說說的,不當真。”
幾十個肌肉男哈哈大笑:“那可不行。我們也是聽話的。”
白端嘆了口氣:“你們都是聽話的。唯獨我家這位,不聽話。”
“還聽不懂人話。”葉真補充一句。
幾十個肌肉男紛紛露出“那挺慘”的表情,看得我直咬牙:“誰、誰怕誰啊!”
“她又說話了。”君候有些麻木的道。
“嘴硬,別見怪。”白端道。
“還不如給她打暈了呢。”葉真感嘆自己沒早點動手。
“靠你們了。”我交代一句,噌的一下,縮回車廂。
外面打斗很激烈,相比之前,有種撕裂的感覺。
我剝開一個香蕉,吃得很是膽戰心驚,不是怕肌肉男沖上來,而是怕葉真要撕爛我的嘴。也許等打完了,他們就忘記這茬子事了,我這么邊安慰自己,邊吃著香蕉。
可能肌肉男里還真有幾個刺頭,連白端葉真君候三人都無法速戰速決。
近前的事情還沒解決,遠處又傳來一陣馬蹄聲。
我捏住香蕉皮警惕著,誰要敢進來,我一定扔他一臉。
鐵騎聲傳至跟前,和打斗聲亂成一團,好半天才平靜下來。
有人掀起車簾,我看準時機,要把香蕉皮丟過去。誰知來人,既不是白端葉真君候,也不是攔路的肌肉男。
而是一個清秀而略帶英氣的少年人。
他恭恭敬敬地向我抱拳:“滕少將!”
嚯,知道我是滕搖的,只有寥寥數人。這位又是從哪冒出的新芽?
我漫不經心地將香蕉皮遞給他,他眉頭皺也不皺地接過去,瞧著年紀輕輕,還真像個人物啊。
如果是敵人的話,白端不會輕易放他靠近我的,這樣想來,結合這副輕裝甲胄的打扮,他的身份幾乎呼之欲出。
“酷小子?”
他微微一顫,莞爾笑道:“姑姑還記得我啊。”
酷小子王龍是我從偃村救下來的遺孤,后來加入了滕家軍,由師兄滕歌親自挑中收為徒弟,送往簡山跟師兄修行數年,學得一身本事,還有師兄名揚天下的“百轉千回”。如今更姓為滕龍,人稱“飛龍將軍”,是滕家燃起的一顆新星。
也是師兄在我身死之后,寄予厚望的少年人。
我問:“虎妞皮猴胖子他們呢?”
滕龍將我扶下車:“皮猴跟葉家學著經商,胖子在萬家學著管事。”
葉家早年遭逢劇變,清白的文官之流改為經商,如今只有長兄葉莫還在朝廷任職,其他子弟皆散布十二州,把持著各行各業。這也是發生了老回王之事后,各路城池關口都在通緝葉扶,而葉莫尚能全身而退,抽身事外的緣由。
再說萬家有“華央曲”的華清坐鎮,一直風調雨順,太太平平的,跟她學點管家的手段準是沒錯。
我又問道:“虎妞在哪兒呢?”
提及虎妞,滕龍臉上露出既無奈又心疼的表情:“姑姑你看。”
只見他身后走出一個眼眸又大又清亮的小兵:“姑姑!”
我盯緊一看,好家伙,女扮男裝,在這軍營里,也不怕露餡?
虎妞朝我展顏一笑,笑容明亮:“誰說女子不如男。見到了姑姑,我就像吃了顆定心丸,任龍哥怎么說,我也不退縮。”
我揉揉太陽穴,這孩子年幼就善良好騙,如今還是傻乎乎的:“可別學我了,死得連身體都找不到。趕緊回簡山去。”
虎妞把脖子一昂:“我不。”
白端和葉真聽了半天閑話,一見到虎妞這架勢皆笑起來:“真是有樣學樣啊,你姑姑成天梗著脖子說不,如今又出了個你。”
虎妞吐了吐舌頭。滕龍老實道:“本來以為見了姑姑,這丫頭就能老實……”
我挺著個大肚子要脫鞋打那丫頭:“老實點,滾回簡山去。”
外面實在太危險了,像她這樣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虎妞也不避,扶著我,笑容清麗皎潔:“師尊常說,后悔初見姑姑的時候,以為是禍世大魔頭,又打又關的。可姑姑明明是心軟的,若非別人追打過來,絕不主動生事。姑姑既不惹事也不怕事,沒道理教我退縮不前啊。”
她以前只是莽撞,現在牙尖嘴利的,讓我挑不出錯來。
我撫摸她的頭:“你說得都對。我也認同。但我不支持。”
“為什么?”
“因為我走過同樣一條路,就不想讓你再走一遍了。”
“姑姑……”她任我捏著她的手。
“如果我還是滕搖,滕家的少將軍,我還能庇佑你們長大,去看遍江河風景,山川壯麗……可我不是了。滕家失去我和師兄,全靠酷小子撐著。他不是十全十美的一個人,也不是無所畏懼,因為有了你,他會有了軟肋,會被人鉗制,遇到很多迫不得已,你總不會想他為難吧?”
“姑姑這么說,也是覺得我累贅嗎?”她揚起小臉。
我笑了笑:“我年少時也像你一樣,覺得別人對我的勸誡,是嫌棄。可如果真是嫌棄的話,就沒人一遍遍的說了。只有在乎的人,才會不厭其煩的說你。”
虎妞看了一眼滕龍,滕龍咳嗽一聲,背過臉去,也沒有反駁。
“我只是想證明自己。”
“證明自己有很多種方法。”我以手撐著大肚子,跟她耐心解釋:“種地的能有收獲,小販能將東西賣出去,諸多事只要用心經營,都能證明自己。不是非得上陣殺敵,才能稱得上大英雄。真正的英雄,是戰場上的猛將,亦是人間里的無名。”
我知道滕龍的顧忌,虎妞是個單純善良的小姑娘,實在不適合在軍營里歷練打磨。她跟我還一樣,我有著不得不往前走的動力,而她在師父身邊尚且愚鈍,投身軍營只會受盡挫折。
可他實在不想讓心愛的小姑娘,飽受鮮血與鐵騎的鞭笞。
我見虎妞渾然不覺滕龍的良苦用意,更不明白他對她的心意:“你心地善良,又跟師父學過幾年醫術,上陣殺敵不如治病救人。”
虎妞眼睛一亮:“姑姑說的是。像如姑姑一樣,墨手丹心,也好。”
“讓酷小子送你去離州吧。”跟著師姐也不錯。
滕龍有些猶豫:“離州和朝廷素來不合,我如今是滕家的飛龍將軍,貿然把虎妞送過去不好吧?”
他思慮甚深,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滕家自從師姐幫扶離州,和朝廷勢不兩立,便沒少受君王的猜忌。師兄想盡渾身解數,才把我捧出來重奪信任。
如果滕龍再向離州靠近,難保如今在位的君盡瞳,不會效仿先帝,對滕家猜忌打壓。
我對君盡瞳已全無信任,當他選擇放棄我,保全宮中傀儡時,刺中心口的那一劍,雖是由葉真執手的,但戳中我心窩子的,卻是背后授意的他。
同袍之情,皆已散去。這一路的相伴,也只能到這了。
我對滕龍說:“你被朝廷灌輸離州有多么不好,是時候親眼去看看有哪些不好了。只有親眼看看,你才有對陣的資格。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滕龍若有所思地點頭,我講了那么多話,今天又遇到那么多麻煩,身子沉沉的,人也暈暈的,虎妞戀戀不舍地跟我告別,滕家軍漸漸走遠。
那些少年人,明明身體還年輕單薄,卻要肩負起沉甸甸的重任。
可誰家少年人,不是這么一路走過來的?誰家新芽,不是這么長成大樹的?
生在亂世未必不幸,生在安逸鼎食之家,也未必會蹉跎歲月。
所以向前吧……少年人,腳步不停,且歌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