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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有什么好的。
在他快飛不動,即將被白虎神將追上的緊要關頭,那個女人來了。
他頹唐地跌落云巔,眼看著就要撞擊山河,她的身影像極了每道流星應有的驚艷,在他以為快要熬不過的時候,倏然出現。
云桑覺得心肺跟著炙熱起來。
他只是一只鳳凰,就算有艷麗的羽毛和結實的翅膀,只要忘記飛翔,便連走地雞都不如。而蠢女人不同,她雖是塊石頭,更該一動不動的,可她會跑會跳,會一躍成神,會追尋自己的夢,而非一味的等。
可他只會等。
他甚至想就此摔落九州,根骨化作山脈,血液蜿蜒成河,就這樣以最卑微的姿態去仰望她。
她把他從千鈞一發救下,他卻沒有動,他現在想當山里的野雞了。
然而她卻一眼認出了他:“小鳳凰,你還我一窩子蛋沒?”
云桑簡直心痛至極。
那個蠢女人將他帶回飄滿霜花的寢宮,那夜正是皓月當空,銀輝散漫。也許是第一次飛過頭,只覺渾身都有股灼燒的痛感,他漫長又毫無跡象的清修,看樣子似乎要到頭了。
那只消失許久的小云雀卻突然跑過來,跟他嚼舌頭根:“鳳族是被荒帝帶頭剿滅的,這里就是荒帝統領的夜照宮,和天帝掌管的凌霄殿分管著日夜。救你的那個女人,她身上有鳳血的氣息,八成與剿滅鳳族的人脫不了干系。再說她先前就是要吃你的,眼下帶你回來未必安好心。”
云桑不是沒想過要去質問,與其從別人的嘴里聽七說八,他只想見她恣意張揚的笑。可他也沒有什么好問她的。只能像個長不大的孩子,跟她胡鬧一通,再搞怪一番,樂此不疲。
他從前看金雞就是這么煩自己的,而自己也并未生出幾分厭惡的心思,只是有時候覺得疲倦,想躲起來讓世界清靜下來。
可若是金雞遇到點蝗蟲鼠疫的麻煩,他還是第一個跳出來護短的。
這大約就是他熟悉的相處方式。
只是有那么一晚,云桑聽小云雀說起有關一根肋骨的故事。
“素藍上神本想渡她成劫,不曾想被她帶入劫難。她口口聲聲稱來天上報恩的,還不是害人家折了一根肋骨,又跳下了輪回井。而她倒好,不但風風光光的渡了劫,還當了戰神。”
云桑后知后覺的懂得,原來他如此不情愿那個湛藍色衣袍的男人,同蠢女人形影不離的站一起,是因為那人體內有鳳族的一滴血。
他初次聽見那顆小石頭,含糊不清的說著“第一口,一定要等女孩子先吃”,竟是那個男人為了保護她,吃了那滴本該屬于她的鳳血。
而那個男人下輪回井之后,她就再也沒來扶桑樹看他。
虧他還聽信母親的話,草木無情,石頭無情,只有鳳凰多情又爛漫。可這出戲分明從始至終,都沒有他的位置。
他只是一只鳳凰而已。多情,又獨傷。
也不知過了多久,等云桑再次見到她的時候,也是自己褪羽化人的時刻。他站在火海里朝她笑,羽毛和翅膀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事手腳和皮膚,他的身上套著緋紅色的衣袍,風姿艷艷,他雖化為人身,卻還是想逗弄她:“小爺是來找你報仇的。”
那女人神色倦怠,見他化成人身后,忍不住為他高興,踮起腳,抬手摸了摸他的頭:“了不起的小鳳凰。”
有那么一瞬,他記起頭頂正是鳳冠所在的位置,那是云桑身為鳳族的驕傲與冠冕,此刻卻愿意伸頭讓她觸碰。
他成人后,看見星河中自己的倒影,覺得實在太過女氣,完完全全風流公子的模樣,看上去滿不正經的,和她有著天差地別。小云雀跟著后頭嘆息:“鳳族當年也是艷冠九州,怎能讓人觸碰冠宇呢?”
云桑腳步一頓,皺起眉頭。幼時盡管有金雞煩擾,但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厭惡過一個人。尤其,云雀一族和鳳凰一族自古便是血親,他本該有血濃于水的感覺才對。
他時常坐在夜照宮的飛霜屋檐上,看她抱劍若有所思地望著輪回井。
輪回井的下方,正是繁華的人間山河。
他以為她是羨慕人間的快意恩仇,可每每瞧見她望著人間在尋找什么的眼神,就覺得許是自己猜錯了,她的心思從未跟他袒露過。
甚至,他除了和她嬉笑打鬧,竟絲毫走不進她的內心。
他明明等了她這么多年,從雛鳥等成了鳳凰,仍等不來她一眼。
人間一年,天上一日。
她看人間等音訊,他看她,等她抬頭。
之后很長一段日子,他又像在扶桑樹那會似的等。
只是時常會飛往扶桑樹看看。看那只金雞還會不會回來。
后來她去了人間。
他想,就算有他的等,她也未必會高興。她去人間也好。
那個蠢石頭,就是這么一個死心眼、認準什么就是什么的女子。
又過了很久,她一身傷的回來,衣衫都滲透了血。她從人間走了一遭,魂都丟了一半,是他低下身把她抱回來的。
她的血浸染了他的緋衣,風干成濃郁的色。
她一定是付出過滿腔心血。
可如今,落得滿心空空。
他痛心疾首地看著她呆坐在夜照宮,任飛霜打濕她長而柔軟的發,記憶中那張明媚嬌艷的臉龐,已經漸漸淡化。她穿著銀白色、冰冷的甲胄,像塊雕琢精美的白瓷,由著夜照宮永久不墜的月色,穿透她單薄的身姿,落了滿地的悲涼。
云桑坐在飛檐之上,手指捏得微微顫抖。
等了那么久,覺得即便他還需要等,而她終得圓滿的時候,那個男人卻付了她。
一切已經渺然無光了。
夜照宮變故的那天,她好像才從漫長的夢中醒過來,笑容倦怠,抬起半人高的七絕劍,要守護這個讓她痛的地方。
他要跟上去,想和她肩并肩,總之,再也不能,僅僅是等了。
她摸摸他的頭,就像曾經他希冀能從她口中聽到的一樣:“乖乖在這里等我。我會回來的。”
她從未讓他等過,原先的等都是他甘愿。
只有這次,他覺得,這是她的心愿。
所以他等。
可是她食言了。
她死在心愛的男人的手里,魂魄游散九天,再也沒能回來。
等他趕到的時候,那里皆是一片死寂。
云桑坐在那里,看月升日落,桑田滄海,過了很多很多年,一動不動。精壯的臂彎退回翅膀,白皙的皮膚化成火羽,就像回歸成一顆堅固的蛋,他死命地把自己裹得緊緊的。
鳳凰一等,又是上萬年。可那又怎樣呢,她已經不在了……
直到和那個叫步遙的姑娘初時那日,她無端咬了自己一口。
他竟恍惚覺得,橫亙上萬年也渡不過的劫難,又在緩慢地往前走了……
他是小紅鳥,是鳳凰,是上能俯攬云霄、下能扶桑安榻的王。至少這十年,他不用再等了。
他能一直陪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