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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事關重大,萬不能把滕家和葉家都牽扯上,從今以后,葉扶的身份不便再用了。更甚是,得將“葉扶”和“滕搖”徹底區分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滕搖”如果再不出面,繼續蜷縮在閨閣中做老實的大家閨秀,實在不像我先前恣意妄為的性格。
師兄說,葉扶是鼠輩。鼠輩,自會躲躲藏藏,瞻前顧后。
可滕搖不是。在背后給她撐腰的是滕家,她是捕獵者,亦是貓兒。
我先前做葉扶時畏首畏尾,生怕被別人覺察到我的偽裝,讓很多人都有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老回王當著眾老臣們的面,用桌上的玉碟砸我一腦門子的血,我也不敢多說一個字,只顧著屈膝跪下。
這件事教眾人覺得,葉扶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鼠輩。
然而滕家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做他滕歌的師妹,更不必如此。
我披上已然擱置兩年的銀甲,騎上在馬廄里就朝我歡快鳴叫的朔夜,帶著初拂和燈華驅馬行至宮門。
攔路的將領是滕家軍調至禁軍的人,約莫是朔夜的馬蹄聲極具力度,在悶熱炎炎的午后震得他們渾然清醒。
“什么人!”
我扯住朔夜的韁繩,笑顏明媚:“兄弟們混得不錯,都升官了,皇城的飯要是不好吃,滕家軍隨時歡迎你們回去。”
“滕少!”許是兩年未見,王都里只傳出我龜縮家宅的消息,如今猛地一見,將領們皆面露喜色。
他們身后擺著個躺椅,一個身著禁軍參領衣帽的人翹著二郎腿,正悠閑地咬著酒壺:“我說是誰呢……原來是滕家的……小丫頭啊……”
他打了個酒嗝,懶散地撐著手肘,滿臉醉態道:“你不好好待在府中養病,跑來宮里發什么瘋?”
我傾身將他細細打量,依稀記得這位好像是我當葉參將的時候,跟我玩過骰子的人。
此人好酒好賭還好色,旁人難沾幾樣的癮,他都沾了,據說還為了幾個酒錢,將老婆孩子賣到茴香樓過。幸好被陳二狗發現,及時贖回,才帶他走上正途,平日只在宮墻腳下賭一賭,酒卻是怎么也戒不掉的。
這種人也能升作參領?我原先還對參領的位子沾沾自喜,沒想到竟是個不值錢的……
朔夜比我脾氣還暴躁,它是離州的馬,跑起來如火燒云,如疾馳電,任誰都不能擋住它的馬蹄,尤其是個酒鬼。
朔夜幾乎頓也不頓,揚起馬蹄就要踏在他胸口上,嚇得他從搖椅上連滾帶爬的起來,酒氣也醒了一半:“大膽滕搖!你是要來造反么!”
“你給誰胡亂扣帽子的?我滕家世代忠良,你胡扯什么?”我微微拽了拽韁繩,雙腿夾緊馬肚子,讓焦躁的朔夜平靜下來,而后接過初拂從滕王府扛來的紅纓槍,朝他比劃了幾下。
槍鋒擦過他的發冠,他的臉色也隨之陰沉下來:“滕搖,這里是王宮,不是你的滕家軍!別怪我沒提醒,你原先手底下的這些人,可都是舍棄了滕家軍,選擇皇糧的,你可別不知輕重!”
“不知參領幾品?”我用手摸摸槍芒。
“三品。”
“我雖交了兵權和鳳符,但沒被撤職吧,頂多臥病在家,官級未升也未降。那么想問參領大人,我官拜幾品?”
“二、二品……”這人酒氣徹底醒了,奈何底氣不足,尾音小的讓人聽不清。
我笑容轉冷:“所以你嚇唬我什么,憑你一身酒膽,還是三品的官職?”
“你勞什子的二品,女人拿槍本就是個笑話,你乖乖的給人家生孩子不好么,跑這來耀武揚威個什么勁兒。哦對咯……”這人陰陽怪氣道:“你投靠四王爺不成,還未出閣,就被人家當破鞋扔了。名聲至此,你還能嫁什么人!”
朔夜通靈性,知道面前的人是在諷刺我,再次揚起馬蹄。
這次我沒制止,只是摸摸它的鬢毛,笑容不減分毫:“女人拿槍是個笑話?你就不是女人生的?不如咱們真刀真槍的打一架,也好過聽你滿口胡言亂語。”
“我賈汝貴還怕你不成!”說著眼睛滴溜溜直轉,未等開始便搶過我手里的紅纓槍,朝我冷不丁地一刺。
我使出身不縛影,轉瞬出現在他身后,抬起一只手,掌心蓄力,硬生生地轟在他后背上,他的身子呈流線型地往前飛,砸中城墻。
死沒死我不清楚,畢竟我也控制了力道,只夠他九成殘的。
守宮門的滕家軍原本奔著皇糧入的禁軍,但一直被賈汝貴當狗一樣的來回使喚,心中早就生有怨氣,如今見我一掌轟飛了所謂的禁軍參領,皆氣勢大震道:“滕少將!”
“要去要留,你們隨意。”我上馬的動作行云流水:“一日滕家軍,終生滕家軍,我等你們回。”
燈華迎著漫天呼聲朝我不露齒的微笑:“滕少,愿為你披荊斬棘,遍染鮮血,永不遲疑,永不后退。”
初拂吹著指甲:“什么去啊留的,聽著煩,奴家若不是為了跟你快活,才不會做你老媽子這么久呢。”他像想起來什么,興奮地問:“要不要燒把火,這樣才夠刺激。”
我嘆氣。我是個不讓人省心的。手底下的人,更是一群妖魔鬼怪。
不過這樣也好,不瘋魔不成活,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王城,好端端的人都消聲滅跡了,留下的,非邪即魔。
走到大殿,殿前全是烏泱泱的朝臣,而最前面零零散散站了些人,黑衣紅裳,都是儺教的子弟。
我身形一閃,落在了儺教子弟較多的地方。
帝座上,君盡瞳正雅正地坐著,喝著茶,聽群臣激昂,看儺教子弟口沫橫飛,而其中頂天立地站著的,是我師兄滕歌。
我剛使出身法出現在滕歌身側,忽聽帝座上響起一聲茶盞蓋子輕碰的脆響,我不咸不淡地抬眼望去,只見君盡瞳捏著茶盞冷冷地看著我,也不同他多用力,只聽咔的一聲,茶盞迅速裂開一道細縫,滿滿的茶水逸出些清芬。
如今再面對君盡瞳,我的心尤為平靜,甚至毫無波瀾。
我已經徹底接受走向他的對立面,已經習慣從被他保護的角色到被他趕盡殺絕的目標。為了他的宏圖霸業,和我的艱難夢想,我們會抵死抗衡,不遺余力。
隔了片刻,君盡瞳放下手中碎成瓷的茶盞,傾身對滕歌道:“瞧瞧,你的師妹終于肯出面救你了,滕大將軍。”
我看著那灘被扔到一旁的茶盞,笑得無聲又動人:“君帝說笑了,師兄不需要我救,滕家有傲骨,忠君亦忠已。”
君盡瞳目光倏然一緊,要是眼刀能成刃,我會被他剜得片甲不剩:“你果真是滕搖。”
我正視他,喚他:“君帝。”
“說。”
“你的眼睛,好些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