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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疼得厲害,踉蹌地走出尸山血海,領(lǐng)頭的黑衣人才回過神,不禁冷笑:“你跟那時候一樣,真是個孽障。”
我從心底里對這個詞,感到厭惡至極:“你說我是孽障?”黑衣人不置可否。
“走吧。”小狐貍的聲音淺淡,這些人中,只有他不怕我。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小狐貍……”不聽我把話說完,他的力量強(qiáng)大得毫不講道理,往四周震蕩開來。
簌簌雪花從天而降,壓住了遍地狼藉下的血腥味,也平復(fù)了我體內(nèi)沸騰的氣流。
“有我在,你不用手染鮮血,那些臟的活,我來做。”他的話,讓我莫名的,安靜下來。
“可我不該……”殺那么多人。還佯裝著,不可控。
“這些人,踐踏你的家園,你可以任其宰割,也可以決心反擊。于人世間,沉與浮,都是選擇。既然選擇了,便要走到底。”
于人世間,沉與浮,都是選擇。
我捏著他的衣角,感受到風(fēng)中夾雜著血腥氣,等雙腳重新落在地面,是在山神洞的洞口處。
豐慵眠不顧血腥,牽起我的手,將我拉進(jìn)洞里。
角端的洞府著實很大,里面有嶙峋的鐘乳石,還有各種牙印。
顯然是它無聊時候,消磨時光用的。
沒走幾步,就踩到一團(tuán)粘液,我問豐慵眠這是什么,豐慵眠認(rèn)了認(rèn),臉色很不好看:“是它的鼻涕。”
我驚到差點把鞋子脫了,這獸怎么這般惡心,住的環(huán)境堪稱臟亂差。
豐慵眠牽起我手的同一時刻,小狐貍握緊我另一只手。他臉上一直是不咸不淡的表情,只是隱隱在眼底泛起波瀾壯闊的湖光:“放手。”
“你先放。”
“不放。”
按理說豐慵眠是我的夫君,做人家絲蘿的,要向著磐石才行。
“放手。”我想也不想地咬上小狐貍的手,他的手溫涼溫涼的,讓我恍惚了一瞬,尤其他彎如月牙兒的神色,讓我自骨子里生不出底氣。
“都放手。”我只好說道。
“落塵。”這邊豐慵眠在喚。
“小貓兒。”那邊小狐貍微微挑眉。
我干脆一鼓作氣,同時甩開二人的手:“不要叫了。”
也許是我力道過大,他二人甩開的手,竟然碰到了一塊,頓時臉都垮了。
正當(dāng)我感嘆“男人間的友情就是這么純粹”的時候,他二人的胸膛先后綻出怒放的血色,就像兩只無形的手悄然扼住了我的呼吸,我跌跌撞撞地去察看,只見他們脖頸間皆有麒麟印記浮現(xiàn)!
怎么回事,兩個好端端的人,同時發(fā)病,還是同一種病?
“麒麟血蠱。”村里的老人認(rèn)出,而后感慨道:“沒想到,這天下的兩位主棋者,會聚在一起。終究是命啊。”
命……這個詞與我來說,僅次于吃飯睡覺的熟悉,好像在遙遠(yuǎn)的記憶里,有人跟我反反復(fù)復(fù)的說:“勾陣是傳說中的兇將,擁有此命格之人,一旦入世,會惹得八方動亂。你也見過生與死,為何不能看淡自由。”
“我不畏懼生死,只怕被生生折斷羽翼,不能好好活著。”
頭在裂開的邊緣,卻陡然歸于寧靜,腦海中有無數(shù)畫面涌現(xiàn):
初見時。
他的手散發(fā)溫暖渾厚的氣息,讓四肢百骸都發(fā)出懶散,沿著后背滑到脖子,指尖一捏,就這么捏住了我的后頸皮……
山陰地。
他抬手刮了刮我的鼻子,將迷失在我眼簾的雪花,揮灑入塵,又不知哪一片雪花遮了他的睫毛,俏麗的可愛……
榆城外。
他簡短的語氣讓我微微一笑,面前湛藍(lán)色衣袂仿佛在炙手可得的位置,又仿佛遙不可及,他站在離我心口半步之遙,卻始終無法前進(jìn)一分……
容城府。
他輕輕地扳正我的身子,讓清冷的空氣瞬間灌滿胸前,我驚醒了,發(fā)覺自己就這樣盤坐在墻頭,雙腿還可恥的纏在他腰間,對視片刻后,是他頗為不自然的轉(zhuǎn)過頭去……
冷宮中。
他背手立在樹下,青絲盡濕,湛藍(lán)色冰綃衫子浸透春寒,曾經(jīng)澹薄的眉眼涌動著不平……
“有些人活得像一團(tuán)火焰,將你焐熱只是為了將你消磨。我自幼便是淺情涼薄之人,自認(rèn)吃不消,便想著遠(yuǎn)遠(yuǎn)看著就好。等燃著的火熄滅,等揚(yáng)起的風(fēng)消停,等她走出我的世界……”
“張狂也好,惹事也罷,靠近了就靠近了,愛也就愛了。”
還有那句,“貓兒,我決定,不放手。”
我終于想起來了。我不是豐家的落塵,我是滕搖,是葉扶,是那只張牙舞爪的貓兒。
我的名字叫,步遙。
這世上根本沒有落塵,阿父阿母也沒有女兒。他們雖恩愛有加,但一直膝下無子,直到年輕的族長將我和落英,帶到他們身邊。
半年前,我被流沙卷進(jìn)埋葬老族長的陵寢,按照慣例是要即刻處死的,豐慵眠對我許下婚約,讓我有了家。他卻抹去我全部的記憶,讓我從心思堅毅的少年將軍,變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
我渾然忘了過去,只當(dāng)自己是阿父阿母的好女兒,落英的好姐姐,像村子的姑娘一樣,愛慕年輕溫柔的族長。
然后便是豐慵眠上門提親,阿母為我縫制結(jié)婚穿的喜服。
這才是我應(yīng)該想起的。
我撫摸白端的臉,看來他這半年過得十分不好,臉頰都凹進(jìn)去了。明明都消瘦了,還能勾走我的魂魄,讓我再次愛上他。
屬實是只修行得道的小狐貍。
我回頭問豐慵眠,為什么把我的記憶全部抹去。那些好的壞的,通通抹去了。
豐慵眠苦笑:“我以為,回到山陰地之前的模樣,你還能好好的,不沾血腥,做個無憂的姑娘。”
“是啊,想想這半年,確實挺快樂。我從未體會到父母的愛,還以為自己的心,生來就堅硬呢。”我淡淡道:“只是沒想到,你還活著,還能正常行走。你瞞我好苦啊。”
是了,如果豐慵眠不用坐輪椅,以他的手段和心性,怎么會逃不過畫舫的爆炸。只是他假死,是為了什么?僅僅為了躲開我?
“你永遠(yuǎn)不會知道,你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你如果想倒地不起,我便愿舍棄以后走的千萬條路,陪你停留原地。”他看見我笑了,也晃出飄忽的笑,斂下眸光。
他陪在我身邊五年,我從最開始的滕搖,走到少將軍的位置,是他一步步盡心扶持的。搞不懂,他為什么執(zhí)著于山陰地前的我,難道我如今這副模樣,與他心目中真正祈盼,相差甚遠(yuǎn)嗎?
他用滿滿一顆心包容我的傷痛,卻不愿看見我手染鮮血。
他的愛純粹而溫暖,卻又偏執(zhí)而獨立。
他的溫柔讓我軟下心中的堅殼,卻始終無法看清他的內(nèi)心。
我也怕手上浸染太多血腥,真像命運所說的那般,惹得八方動蕩不安。但我更怕,會像無數(shù)人那樣沉默,發(fā)不出一丁點吶喊聲。
如果發(fā)出吶喊聲,會扯破喉嚨,讓血腥味迸濺而出。
那我情愿做個手染鮮血,卻活得有聲音的人。
我解開腰間的同心扣,阿母縫制的時候教我,這是夫妻同心的意思。即便我們剛剛拜了堂,在眾人矚目下成了親,可我知道,我不能嫁給他。
豐慵眠眼中的神采,隨著我脫去嫁衣的動作,逐漸消失。
“這一世,我還是失去了你。”他閉上眼,“滕兒,不能護(hù)你無憂,抱歉啊……”
我展顏一笑:“說什么抱歉不抱歉的。于人世間,沉與浮,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的無憂,我自己會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