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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破敗小院還有兩條街,一陣腥臭難當的風吹來,枝葉繁茂的樹上跳下一個人影,這人臉上肌肉抽搐僵硬,膚色慘白,雙目怒睜,死死地盯著我。
我忍著這股惡臭味,往旁邊避開,滕仙主拔出塵世劍,清水流光般的劍鋒閃過眉眼,卻是一劍刺向身后偷襲我的人:“幾條街都是這種行尸走肉,今晚申城要出大亂?!?
定睛一看,當真街頭巷口蹦出好幾個高矮不一、臉色慘白的人,身體僵直,眼神無光直勾勾的,露出的肌膚被啃噬得血肉模糊。
驚悚的寒意從頭頂蔓延到脊椎骨上。
食味閣上方的簫聲還在響徹申城,絲毫不顧及天空呈現出的陰霾。
我咬牙切齒道:“這簫聲就是催化蠱毒的引子?!?
想也知道,滿街的行尸走肉都是那院子里的孩童咬的,他們在逃出儺教的爪牙時就身染蠱毒,經簫聲催發,于今夜變成食肉啖血的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沒有意識,自然控制不了咬傷申城的百姓,這局連環計使得好大,不但能遮掩儺教用蠱控制童男童女的真相,還能將無辜的童男童女說成受儺鬼蠱惑,而它儺教,依然是除魔衛道的正統!
我情不自禁地為儺教拍手叫好,將人心的膽怯和儒弱看得透徹,甚至找不到好的理由為這些無辜往生的孩童,正一個名……
眼見病弱少年已成黑僵,渾身怨氣化成黑毛附著肌膚,一掌抓來,我被猛地一撞,人朝后飛去。
滕歌接住我疾馳的身軀,炙熱的手捂住我的口鼻,我立即聞到一股淡淡的、若有似無的草藥味,可這股草藥味中還帶著些許艾草香。
只聽滕歌的聲音在耳邊低低響起:“注意他們口中的瘴氣?!?
我收下遞來的艾草香熏過的面巾,遮住口鼻,發現四周已經圍上一圈的活死人。
而病弱少年仿佛認準我一般,朝我使出“泰山壓頂”的功夫,我手撐著不斷壓迫而來的身軀,觸手有點粘,像是白色油狀的尸膏,頭皮發麻,想到我也算有些內力,鳳血能驅百毒、鎮壓宵小。
咬著牙,我幾乎用上全身力氣,雙手前排,猛擊到病弱少年身上,一瞬間我的掌心熾熱,居然把他拍退幾步,我信心大震,那邊攏過來的活死人將滕仙主和滕歌圍得密不透風,遮住視線,這邊病弱少年晃動身軀又一次撲來。
我咬破指尖,甩出幾滴血在他額頭,這鳳血種脈當真好使,讓病弱少年短暫恢復了意識,只是身體的疼痛在清醒后劇烈襲來,“啊!”病弱少年蜷縮成一團,抽搐間尖銳的指甲劃破我的胳膊,流出些許血來,這鳳血種脈時刻帶著甘露淡香,哪怕活死人喪失理智,也能辨認出這世間最純凈的氣味。
他們紛紛朝我圍來,滕仙主騰出空,塵世劍挽出幾道劍花,凌空一斬,面前的活死人登時倒地,有幾個斷腿斷手的活死人嗅到病弱少年滿是抓痕上的血腥味,或是用手,或是蠕動身體,也要爬向病弱少年,那帶出一地的血痕幾乎刺疼我的眼,當即折了根柳條,蘸了血,打在活死人身上。
轟然倒地,除了發出撞擊地面的笨重聲,一道道黑氣在柳條下四散,這是尸蠱催發后的。
塵世劍揮動如綢,滕仙主遙望申城四周的山河,嘆道:“山巒匯聚,九水臨淵,怨氣凝聚不散,天然的養尸地?!?
活死人越聚越多,情形愈演愈烈,而儺師和天羅衛似乎還在按捺不動,等申城被撕扯得不成樣子,再跳出來收拾殘局,彰顯大教的風尚。
這副嘴臉令人作嘔,我不聽揮動柳條,活死人躺了一路。滕歌踹飛一具活死人,血漿濺到云紋黑底的鞋面,也沒在意,轉身避開滕仙主刺來的劍鋒,讓其和活死人來了個對穿。
他們二人配合得極為默契,不消片刻,我嘴里叼著片柳葉,手里揮著蘸了鳳血的柳條枝,來到瘴氣最盛的破敗小院。
白天還是溫馨簡陋的面目,轉眼成了尸氣瘴氣纏繞的源頭。
眼下儺教也不藏著掖著,和天羅衛將這里圍了水泄不通,每人高舉火把,想將一切陰暗焚燒殆盡,我問滕仙主還有沒有辦法解蠱,滕仙主緩緩搖頭:“蠱術霸道強悍,一旦種下,很難解除。你想想主棋者身上的麒麟血蠱,六出得到的鮫人香骨也只是緩解,并沒有解蠱的作用。更何況碧蓮的剔骨除肉,更是不可行?!?
滕歌坦言:“儺教本不打算放過這些孩童,就算僥幸存活,天羅王也決意損毀所有人的魚袋。他們到死,都不會有姓名?!?
我只覺得一股惡心的感覺沖上喉嚨,將世道艱險看得清楚明白,不由憤然:既然如此,左右都是死,為什么還要逃?
食味閣的簫聲終于停了,天羅踏云而至的身姿極美,她柔柔地抬手一揮,儺師們和天羅衛手中的火把盡數丟下,被瘴氣縈繞的小院燃起熊熊大火。
散播蠱毒的孩子們毫無知覺地游蕩,我看見笑笑蒼白著小臉壓在坍塌的半面磚瓦下,她雖渾身破爛兮兮的,但毫無蠱毒發作的樣子,忙叫停投擲火把的儺師和天羅衛。
滕歌嘴角勾起富有深意的笑,伸手將我推進火勢逼人的小院,我用柳條抽暈幾個孩子,徒手扒開倒塌的磚瓦,笑笑茫然地抬頭望著我:“姐姐?”
“我在?!敝讣夥路鸨淮烫郏u瓦下是她被砸得血肉模糊的雙腿,她的氣息仿佛游絲一般,有時只見進氣不見出氣。
“大哥突然發瘋了,咬了很多人跑出去?!毙πμ撊醯溃骸拔遗缕渌艘才艹鋈?,就把院門堵住鎖了起來,他們像變了個人似的,又打又咬,我害怕……真的害怕極了。”這孩子極為良善,寧愿自己守著地獄慘狀,也不愿禍及無辜百姓。
“我知道?!?
正說話間,先前疼暈過去的病弱少年,耷拉半個血肉模糊的身子走來,半個臂膀被整段撕扯下來,血肉橫飛的慘狀令在場之人偏過頭,不敢看。笑笑驚見少年凄慘的面目,不顧砸得血肉混作一團的雙腿,死命地攀爬出來,喚著那少年的名字。
其實少年身體已無力回天,尸蠱蔓延的速度迅猛極快,然而被我用鳳血刺醒意識,見到自己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畫面,甚是絕望。
“我從未做錯什么,爹娘卻將我獻給儺教做祭品,我不過賤命一條,再怎么也逃不過命運,這是命!這是我們的命!”
天羅又抬起簫,橫在唇瓣邊,低昂的聲音如呼嘯而過的河流,將少年殘破的身軀狠狠擊潰,他就這樣看著自己不受控制地攻向滿院子亂跳的孩子們,親手撕碎同病相憐之人的身體,令他感到深深憤怒和無力,少年將目光投向我,發來求救:“殺了我!”
我頓時有種被趕鴨子上架的無力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快步走上前一掌拍在他的天靈蓋,目光灼灼地望著他:“愿你來世生在安樂鄉,做攪弄風云的主人?!?
少年睜大雙眼,嘴角卻蕩出奇異的笑容,委頓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