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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平最討厭的就是,一只叫做鳳凰的鳥。
它害我差點死在半路不說,還讓我擁有遭人眼紅的鳳血種脈。
翌日清晨,為防止其他人發現我們的蹤跡,我和白端湮滅火堆,在處理好一切后,朝著遙遙矗立的山陰六宮出發。
濃濃的云霧于清晨更加濃厚,昨天還是百步內見不到人影,現在已然變成十步外只剩輪廓,不小心路過一道坎,我腳一崴要摔進去,幸好手肘被白端拉住,他責備我不該冒失,山陰六宮又不會長腳跑。
我仔細想想,離我們進入山陰地過去了三天,如果兩天內不能趕至山陰六宮的出口,難不成留這兒等著被重新充斥的瘴氣給毒死?
一想到白端復發的麒麟血蠱,我擔心的問:“山陰地會有你和豐慵眠的解藥?”
白端斂眉不確定的道:“山陰地有的不是解藥,是種能壓制血蠱的寶物。你聽過香骨嗎?”
我誠然搖頭,好奇的聽他往后說。
原來香骨是離世海邊特產的死人骨,香骨分很多種,其中鮫人香骨最為珍奇。
傳說鮫人來自空虛之海,每三百年上岸一回,儺教曾派人獵殺過鮫人,用它們的脂肪做長明燈,眼睛做夜明珠,頭發做拂塵,指甲拿來裝飾恢弘壯闊的殿堂,唯有鮫人的骨頭,在鮫人死后是找不到的。
而山陰地萬年前有一半沉于離世海,可能會留有鮫人香骨。
我嘖嘖稱奇,沒想到鮫人這種傳說中的生物,到哪都有誘惑力,不但被儺教獵殺而死,死后還要拿來裝裱它的華美。白端莞爾一笑,只說鮫人香骨能緩解血蠱發作,但不是唯一的。
我追問下去,還有什么方法。
白端倏然收斂笑容,眸中現出深邃漆黑的星光:“剔骨換肉。”
他沒說剔骨換肉的過程有多疼,但我從他云清風輕的神態下讀懂了,進而了然道:“你們四人中有人剔骨換肉過?”
白端牽著我的手微微一怔,似乎為我敏銳的洞察力感到驚訝:“是有。”
“誰啊?”這壯士,得好好膜拜。
“人稱碧蓮公子,早年認識儺教的嫁娘,傾盡一切不得佳人青睞,最后落得剔骨換肉的下場。”
“嫁娘跟他好了嗎?”
“沒有。”他瞇了瞇眼,像瞧見害了相思病、被折磨得一心求死的人影:“剔骨換肉的主棋者已經失去擇主的能力,我見他時是在一間破敗的茅草屋里,他還想著那個姑娘能拋棄儺教的尊榮來找他,可惜那個姑娘只是受了儺教的旨意,處心積慮接近主棋者,剝奪他選擇的權利。”
儺教的掌管就是從剝奪選擇開始的,讓人們接受它既定好的規矩,人偶般過完一生。
碧蓮公子比白端他們三個略大幾歲,少時被命運選中作為主棋者,他們四人被種下麒麟血蠱前,一起在儺宮待過兩年,這兩年是暗無天光的,互不信任,沒有言語,學會透過世間的柔情冷靜的分析世事。
只有碧蓮公子放浪不羈,時常拉他們去喝酒,梨落滴酒不沾,笙竹淺嘗即止,而白端年少氣盛,喝了半杯就醉了……跟碧蓮公子的海量根本不能比,他總嘲笑他們古板無趣,現在想來,儺教之所以最早對他下手的原因,就是他跳脫了束縛,企圖活成自己。
他有天偷跑出儺宮,再也沒回來,白端趴著墻頭問他去哪兒,他說去尋找向往的生活。
這樣張狂明朗的人,白端只見過他一個,沒想到再會時,看到他形如枯槁的身子,他的心早就死了,他說所有的荒誕無稽,成全了他少年的夢,而他用以后短短一生學會了聽話。
他既是主棋者碧蓮公子,又是離州山主李燼嵐。
李燼嵐死后,離州仙山察覺儺教的詭計,悲慟不已,景卻少主的父親景候又是李燼嵐的至交好友,憤怒之下,發出第一個違抗儺教的聲音,這聲音傳到儺教耳朵,就是毀天滅地的災難。之后候府和仙山在動亂中被毀,白端受景候和碧蓮公子的托付,將年幼無知的景卻帶了出來,人們譴責離州自食惡果的同時,哪能想到先是儺教堂而皇之的欺辱,才有壓迫下的抗爭。
聽了碧蓮公子的故事,我感到周身發冷,頭回為儺教的奸險所惡心。白端撫平我的不安,只說事情過去幾年,景卻該回去了。
至于回去做什么,想也知道。我頭回感到景卻身上的重擔,不由的為他捏把汗。白端笑我自顧不暇,還同情別人。
我說我一腔熱血,不懼鬼神,只怕自己無能。
白端頓了頓,將我頭頂沾著的落葉取下,言語深意的道:“你在羅城外說的話,是肺腑之言?”
那句“若我日后有建樹,定要為同伴報仇”?我嫣然一笑,也不怕得罪儺教:“字字屬實。”我從不后悔,我只怕沒有選擇。
走了大半天,樹上有種像棠梨一樣的果子,白端摘下幾顆給我嘗嘗,鮮紅的汁液順著嘴角流下,被他順手抹掉,我咬著果子,人也精神矍鑠起來,朝白端笑笑。
不知不覺中,濃霧似乎走到了盡頭。
霧氣退散一些后,露出不遠處的山陰六宮,我們站在密林濃霧的盡頭,看遠處黃昏耀眼,沉入地平線,落下酒紅色的光暈。
站在山坡上欣賞落日,尤其是這種壯美難得一見的景象,真有點大開眼界。
我問白端相信自然的鬼斧神工嗎?
白端淺笑:“信。我一直信人應該有所敬畏,每個生命經過它的演變才長出完好的樣子。”
落日將緋紅和暗灰分割在地平線附近,形成山海江川共賞的畫面。
我突然覺得心口抽疼,從山坡滾落下來。
一聲熟悉的清嘯,從不遠處的六宮上方傳來,鳳凰帶著它獨家高貴的氣質,朝渺小的人群噴出青色的火焰。
沉重的火幕帶走所有投機取巧的人的希冀,有些人驚恐萬分的化為灰燼,有些人從火幕逃出后就不見蹤影,他們死時的慘狀和狗兒檀香一模一樣,好像又回到在大溝寨獨自飄零的時刻,只是這次,我身旁有白端。
“沒有鳳血種脈,這些人必死無疑。”白端望著青煙感嘆道。
我心口疼得直叫喚,他蹲下身將手放在我口中,我被疼痛擊昏了腦子,張口就咬。直到血腥味充斥我鼻尖,我才虛脫般的倒在白端懷里。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