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儺師焚香,投入火柱,緩緩的熏香隨風飄逸,人們癲狂起來。
起先身子還綿軟無力,半柱香過后,精神越來越煥發,我沒看到白端,想來我現在的樣子也十分難看。
我將目光投向火柱里的熏香,看來這就是宋綾所說、能透支體力的迷香。
想到這,咬了下舌尖,絲絲血腥讓我清醒幾分。
只是清風混著熏香,夜色籠罩火光,我又想到白端了。原來我真的喜歡他。
世人要討伐儺鬼,要懲奸除惡,沒想到換副皮囊,我就從萬人坑殺的儺鬼變成令人神往的儺女,可見是鬼是人全憑一張嘴,真正的“儺鬼”永遠游蕩人間。
一曲結束,我拼盡力氣推倒火柱,任火球灑遍黑暗。
臺上的老人指責我:“宋綾,你要做什么!你想要全家跟你陪葬嗎?”
旁邊高挑的美人扶著老者的臂彎,凌厲而冷靜的目光穿刺而來:“二妹你真要做到這個地步,三妹死了,記恨我們有什么用?”
我對家族的恩怨是非實在不感興趣,想來他們是宋綾的父親和姐姐。
趁著人們混亂,我走向中央的鼎,手一個勁的抖。
直到有儺師反應過來怒罵:“她一定是被儺鬼附身了,才做出這種褻瀆神靈、殘害生靈的事。正好將她同先前的儺鬼,一同驅逐!”
人們一呼百應,說著要爬上來。
我又推倒幾根火柱,滾燙的火炭穩穩地向人群砸去。
人們發出凄慘的叫聲,滾滾黑煙燃起,火星四濺,猶如煉獄。
再接連推倒所有火柱后,我拔出匕首,對準掌心就是一刀。
疼痛湮沒熏香的藥效,本以為這是場普通的穿越,沒想到會是放在砧板上烤著的殘酷。我搖搖晃晃走向木桶,半米高的桶里浸泡著大量的血水,他身上無一處是完好的地方。
烈火燒得木臺劈啪作響,臺下的人們只顧抱頭鼠竄,誰還管得了我,我只覺這火燒得不夠旺,不夠狠。
它沒有燒盡世間邪惡,卻徹底改變我原本青嫩稚氣的面容,我在“儺鬼”麻木冰冷的眼底看到那個近乎瘋魔的我。我抱著他跳下木臺,很多人沾滿火焰撲來,我趕緊避開,才發覺小小羅城快要被火焰吞沒了。
我背著他走了很久,他沒有雙腿,所以很輕,輕到我記不得一個人應該有的重量,那么多血都從他身上流出,我甚至不知道一個人的血會有那么多。
可他沒有死。準確說,還沒人允許他死。
是啊,掌握生死的無上儺教,怎么會允許他悄然的死去呢。他必是被千刀萬剮致死,必是死在所有人的手上,必是讓仇恨與怨惡飄蕩整個人間!
不知走了多久,走過火光,走過街市,走過城門,直到一個踉蹌跪在地上,他從我背后狠狠地滾落,泥土掩面,我慌了,卻再也站不起來。
眼淚打濕咸澀的泥土,再也不能變成完好的那個我。
像是被抽掉線的木偶,我也開始空洞僵硬,難以言喻。只想停在此時此刻,趁我還沒死去,趁心剛剛死去,就這樣跪在這,到達盡頭。
忽然一陣重重的咳嗽,我聽見他幽幽地出聲:“是羅羅嗎?”
羅羅是誰?是他愛的人嗎?他還有愛的人啊。
“我不是。”我握住他的手,他空洞的眸子很快又被沉重的灰堆滿:“你不是羅羅……那你是誰?”
“我是步遙。”
他拼命地在找焦點:“遙遙?是你!你還活著?”
是啊,我還活著。但我情愿死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虛弱的問。
我用袖子擦拭他臉上污泥和血:“你要被處死,我扮成儺女,推倒火柱,燒了羅城的儺祠,才把你救出來。”
他眼里有希冀:“你有沒有看到羅羅?”
我說沒有。
“是啊,你看不到她。”他咬著牙:“因為她死了。她原來真的死了。”
“不會的。”
他突然死死摳我手上的肉:“你說你燒了羅城?”
我吃疼,還是說:“是。”
“燒得好!燒得好!這里太可怕了,所有人都該死!但還不夠!”
他眼里綻出精光,說話不再斷斷續續,連臉頰都呈現出紅暈。我低頭不敢看他,我知道這是回光返照的跡象。
他已經走到了盡頭。
“儺教害我至此,害羅羅失足身亡,還要囚困眾生為它做劊子手!答應我,日后你如果有建樹,一定要為我報仇。”
“他們鞭打我,讓百蟲活生生啃掉我的雙手雙腿,用盡一切酷刑讓我生不如死。”他的指甲深入肉里,血水一下子涌出來:“我不可以死。我還要救羅羅。”
我泣不成聲,流淚點頭:“我們一起救。我幫你,我們一起。”
“我知道,我要死了……他們說我是儺鬼,我該死。我可以死,但羅羅不可以。她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帶著她逃啊逃,可他們就是不放過她。他們是羅羅的親爹和姐姐啊。”
“別說了。”我捂著他的嘴,血沫從指縫里溢出。
他平靜下來,臉上已經是死灰色:“遙遙,你還記得蘇涔嗎?”
“我記得。”蘇涔跟我一同長大,一同被葉莫領養,也一同穿越而來。我怎么會忘了他呢。
“你既然記得他,為什么不找他。他一直在找你啊。”
蘇涔一直在找我?他們見過面?
“我知道怎么回到天上了……”他還想說什么,一口濃黑的淤血梗在喉嚨,雙眼翻白,就這樣死不瞑目。
蘇涔有個基友,一起翹課泡妞。記得那年初見他的時候,他還戴著斯文的眼鏡。蘇涔將我帶到他們的球場,這個斯文的少年打量我幾眼,對蘇涔戲謔道:“你什么眼光啊。”
我冷笑,踢了他的大長腿。蘇涔笑道:“林兄見笑了,家教不嚴。”說完勾肩搭背地走遠。
那樣的蘇涔現在下落不明,那樣的林兄眼下客死他鄉。
我用手挖出一個坑,指甲都翻蓋了,竟然毫無知覺。
挖完坑,我把他半個殘軀放進去,再用手掩埋。
做好這一切,我終于能趴在地上好好吐了,高高在上的神啊,究竟為什么要把我們困在這個世界,任人宰割?
“貓兒。”順著聲音,只見白端黑袍深邃,俊美溫潤的臉上斑駁著月光。頭發高高束起,綰著白玉冠,顯得從容優雅,少了幾分慵懶。
他朝我伸出手,目光深諳:“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