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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點,他將鍵盤推開。肚子在叫屈了。
這家賓館送餐服務不到位。他本來想選一家好一點兒的賓館,吃喝玩樂一條龍。但不幸的是,稍大一點兒的賓館管理監控十分嚴格,不僅需要真實身份登記,還有二十四小時出入視頻監控,令他無法遁形。當然他并不怕視頻。
腸胃在絞動。他站起來,決定找一家同樣不起眼的飯店滿足它的要求。
十分鐘后,他穿著一件洗得變色的t恤走進背后的小巷,進入一家低矮的餐館。里面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里坐著三五個客人,面對著電視機,一邊淺斟,一邊觀看。店主是一對夫妻,矮胖的女人沖他打了個招呼,輕輕點頭,便對著灶臺前的瘦桿男人吼了一聲。
“吃點兒什么?”矮胖女人放下滿臉橫肉,親切地問。
他在油膩的菜單上胡亂點了三個菜,便在靠近三個男客的高凳上坐下來。
“大哥,最近辰河有什么新聞?”
“炒現飯。”灰白頭發的男人含糊地說,“死幾個吸毒的那是活該。”
左邊的男人抬起頭。他有張素白的面孔,仿佛整個人生都是在室內度過的,難得見到陽光。“鄭所長是個好人,他不可能殺人。”
右邊的男人聳聳肩,顯然不很贊同,豁裂的嘴巴里吐幾個字:“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道理,網上說他是為父親報仇。”坐高凳上的青年拖長尾音說,“十二年前他父親因為辦理毒品案子被人殺了。”
三個男人的目光從電視上移開,落在青年的身上。白面男說:“你好像不是這附近的。”
“哦,我是玉衡區的,來這邊找朋友沒有碰上……我朋友跟他是好到穿開襠褲的朋友,可清楚他的身世了。可惜……”說著,他轉身對老板娘喊道,“加三份鹵菜、一瓶二鍋頭,我想敬一敬三位大哥的酒。”
“鄭所長不可能殺人。”白面男堅持說。矮胖女老板也堅定地點點頭。
“一切皆有可能,書生。”豁嘴男沉聲說,“我老婆聽他弟弟說,檢察院已準備抓鄭所長,現在是公安局關著他,所以沒有帶走。”
“那我告訴你,”灰白頭發說,“上午我還在解放路見到他,急匆匆地進了公安局大門。”
“那兇手可能是其他什么人嗎?”高凳上的青年一派好奇地問。
“公安局出動好多人在查,沒聽說有什么結果。”豁嘴男說。
“就你有消息?你小舅子又不是百事通,什么事都一副權威模樣。我告訴你,沒抓到人之前,一切都是保密的。”
“我也只是說沒有聽說。”
灰白頭發皺著眉頭,沒有參與爭論。
“鄭航讀書時成績很好的,本來可以考上更好的大學,但他為了給父親報仇,才只讀了警官學院,當了警察。”他閑聊似的說。
白面男不滿地看著他。這人或許一輩子跟書本或粉筆打交道,嘴上之乎者也說得出一大通,能用大道理壓人,卻抗不過粗話俗語。嗯,這種人與他為敵,他才不怕呢?三教九流,僧俗儒道,什么人沒在他嘴下臣服過。
“他當警察,也許是為了繼承父親遺志,不一定是為給父親報仇。”灰白頭發忍不住說。
“我只是把別人的話轉述出來。”他無所謂地回答。
“有仇不報非君子。”豁嘴男說。兩比一,扯平了。
“你什么意思?”灰白頭發怨毒地看著豁嘴男。
豁嘴男討好地笑笑,哈腰說:“我說的是江湖道義。但鄭所長確實挺好的,我家的低保還是他幫著辦的呢,居民有什么事,他比社區干部熱心多了。王老姆家電線老化發生自燃,打電業局的電話,人好久沒來,也是鄭所長趕過來,給滅了火,查了線路……他做的好人好事真是說也說不完。”
坐在高凳上的青年說:“真的啊,可我聽說他不合群,一天到晚難得跟人說一句話,長得帥卻至今沒有女朋友,還跟辦事的群眾在派出所吵過架。”
白面男緊蹙著眉頭,滿臉腔怒火無處發泄的樣子。
“算了,”灰白頭發說,“每個人都有發表意見的權利,隨他們說去吧!”
“流言殺人。”白面男嘀咕道,“自古以來就有人被謠言敗壞一生。我們等著看后續發展好了。聽說前幾年還發生過好幾起癮君子被殺的案子,雖然都找到了兇手,但也有人懷疑那是冤案呢!”
“真的?”豁嘴男來了興趣。
灰白頭發盯了豁嘴男一眼。“不說話有人說你啞巴嗎?”
這時,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原來的三個人眼睛重新盯回電視。矮胖女老板放下酒菜,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坐在高凳上的青年邀請了幾次,那三個人都沒應話,倒滿二鍋頭的酒杯一直靜靜地放在那,沒人去動。
第六章 證據之外
34
天上突然飄來一塊烏云,空氣變得沉悶而潮濕。
要下雨了。方娟拿起一塊絲巾蒙在頭上,駕駛摩托往家屬院呼嘯而去。為了工作方便,單位配置了這輛警用摩托車,除了出門調研,也作為上下班工具。現在,騎摩托車的女孩越來越少,該買輛小車了,可她想等到結婚之后。
剛進大門,豆大的雨滴砸了下來,她在屋檐下停好車,看到鄭航的房間里亮著燈。離開關西辦公室后,他們一起吃過中飯,便各自回單位。不知他下午干了些什么,回得這么早?
“暴雨把我逼急了,忘記打電話給你,幸好你已經回來。”鄭航打開門,她便自嘲地說。他已經換上便衣,看上去心事重重,但見到她顯然很高興。
“我從檢察院回來的。”鄭航邊說邊給方娟拿拖鞋。“下午他們又找我了。”
這話讓她大吃一驚。“怎么樣?”
“沒事。他們電話傳喚我,賈副局長讓我全力配合,以免鬧得不愉快。他們拖拖拉拉地給我做了詢問筆錄,后來關局長打來電話,才沒有在留置室過夜。”
方娟抓住他的臂膀,把他拉進客廳隨手關上門。“詢問你一些什么問題?”她邊說邊把他拖到沙發上坐下,“你要能跟徐所長和我商量一下就好了,不能隨便回答他們的問題,得有統一的口徑。”
“你這樣說,好像需要串供一樣。”鄭航笑著說。他始終覺得自己心底無私天地寬。
方娟像在自己家里一樣,將每間房的窗戶全部關上,以免暴雨淋進室內。鄭航跟在她的身后,倒像個客人。“我沒事的。”他低聲說,“他們拿著我的日程記錄進行了全面調查,還不厭其煩地調看了所有的監控視頻。”
“視頻?”方娟望著他,“你說凌晨時跟蹤過一個小偷,耽誤了大半個小時,他們查到了視頻嗎?這半個小時可對你很不利。襲擊田衛華有這半個小時足夠了。那么,你去省城,以及我和徐所長在家里等你一夜,在檢察官懷疑的眼光看來,都是為你提供不在場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