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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
有時候,鄭航會做噩夢,夢見自己遭人殺害,只是他不會像正常人一樣在夢見自己死之前醒過來。不,他的夢十分完整。
被人連捅十幾刀,倒在地上,一攤鮮血流出很遠很遠。還清楚地看見那個兇手,輕蔑地笑著,隨手將刀扔在地上,揚長而去。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噩夢,從不尖叫。可是,仍然大汗淋漓。直到完全清醒過來,呼吸慢慢平靜,卻再也睡不著了。他知道,兇手輕蔑的笑又會陪伴他一整天。
鄭航感到深深的傷感,兇手為什么對他如此的輕蔑?而記憶閘門,由此悄悄地打開,對父親的思念,綿綿不絕,一發不可收拾。
跑,得繼續跑。鄭航在橘樹林里艱難地跋涉著,完全沒有心思理會不停劃著自己面頰、掛著自己衣服的樹枝。此刻,他只想克服鍛煉的瓶頸,突破身體的極限,成為一個超人。
你要堅強,你要勇敢,你是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警察。
他蹣跚著走到一塊空地上,挺直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往前方望去……太陽出來了,視野寬闊了,鄭航的眼睛逐漸適應了林中的光線,發現橘林里不止他一個人。
前方十多米就是一座廢棄的庭院,庭院與橘林間有一塊小坪。坪的正中央躺著一個身體蜷曲、呈干蝦樣的男人,花白的頭發、破爛的靴子。身上穿著黑色毛衣和灰黑的衛褲,臉色跟他衣服的顏色差不多。
鄭航向前走了幾步,看清了男人的臉,然后什么都明白了。背脊再次升起一股冷氣,一陣戰栗掠過身體。他惶惑地四處張望,雙手在身上到處摸索,才發現手里還捏著匕首。
手機?對講?
他從肩帶上取下對講機,調整到呼叫救援頻道。
第二章 復制的春夏
7
“小航!”
鄭航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姚琴站在派出所門口,身上穿著晨練服,頭發有些亂,剛剛從沿河風光帶跑步過來。
“姨媽,你怎么在這兒?”鄭航一邊說一邊放下手,感覺有點兒傻。
姚琴嚴肅地盯著鄭航,沒有像往常一樣過來拉他的手。
她終于開口問:“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訓練唄!”
“我聽說了。”
鄭航皺著眉看著姨媽,他不喜歡姨媽什么事都干預他。“這段時間一直這樣,我又不是沒告訴過你。”
姚琴直截了當地說:“那具尸體。”
鄭航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什么呀?我這不剛訓練回來嘛,徐所長在前面呢!”停車坪里,徐放正在倒車進車位。
“你準備辦那起案子?”
“什么案子?”
姚琴向前走了一步,滿臉著急的表情。“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小航。你訓練就訓練吧,怎么就跑到橘林里去了,正好發現一具尸體,這讓人怎么想?”
“有尸體總要被發現的。我是警察,這種破事正是我的分內事。”
“不是,管這些破事是刑警的工作,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工作。市里有無數優秀的刑警,誰都可以處理這事。比如齊勝、歐陽偉,或者市局的鐘支隊長。每個人都比你專業,一樣盡職盡責。讓群眾發現尸體,讓他們去管。”
“嘿,誰告訴你他們沒有管?他們都在管啊,現在還在現場呢。”
“那你為什么跑到那里去?”姚琴緊追著問。這下鄭航知道麻煩來了。
他不想在這里跟姨媽吵架,但他扭不過姚琴的執拗。雖然她常常讓著他。辦不辦殺人案件卻是她的心理紅線,她不會讓他進入雷區。
“我累了,想去橘林透透氣。”
“這是什么話!”姚琴終于爆發了,臉上兩行眼淚流下,“你哄我二百五吧?你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可以獨立處理事情了?你忘了你爸交代你媽的話了嗎,忘了你媽交代我的話了嗎?我的耳邊可時時響起你爸的聲音呢!如果你不聽我的話,違背你爸你媽的話,我該怎么辦!”
鄭航愣了一下。他想起他孤獨的年少時光、無奈的青春,以及種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情感。
他不知道怎么應對姨媽,只得近身過去,半推半拉地將姨媽帶進辦公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不是不記得爸媽的遺言,但他們說了讓他不讀警院,不當警察,不是都違背了嗎?入了警卻搞一輩子文職,那算什么?
“我只是……”鄭航說了一半停下,他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
姚琴終于平靜了,站在副所長辦公室,怒氣慢慢消失,只剩下焦慮。鄭航覺得自己應該走到姨媽身邊,把她擁在懷里。姨媽感受到他的親近,就會明白他已經低頭,知道自己說的話已經起了作用,然后破涕為笑離開。
但鄭航沒動。
他坐在辦公桌前。他不能再低頭,低頭就不是男子漢,就不配當警察,不配參與競職。
“小航,”姚琴的語氣緩和了,露出妥協的神情。“當警察能不辦案子嗎?”
“不辦案子的警察還是警察嗎?如果我一輩子窩在檔案室里,你怎么看自己的外甥?”
“你知道我不會讓你管檔案。”
“你就是想讓我躲在檔案室里。”
“不,我不是。”姚琴的語調又高了,“不管檔案和不管暴力犯罪是有區別的。這些事我也說不清,但我想讓你懂得自身安全的重要性。”
“安全?我現在知道了,沒有爸爸的犧牲,哪有全市群眾的安全。再說了,爸爸那樣的犧牲只有一次,而全市有六七千警察,他們不同樣活得好好的。還有,因為你對我的嬌慣,你請求領導關照我,我在這次考核中洋相百出。說實話,我很感激您對我的關心,我在努力按您說的做。即使我參與偵辦案件,我答應您,為了安全起見,我不會用我的身體去火并,不會接高風險的案子。行嗎?”
剛說完,鄭航又有點兒后悔了。當然,他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表達了真實想法。但他害怕傷到姨媽,他覺得有些話很傷人。
“小航——”姚琴說不下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