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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沙灘上,燒烤的燃氣爐掀起一股熱浪,喚起她臉上的微笑。原本黯淡的眼睛再次閃爍快樂的光芒。自從上次接到那個電話后,已經過去兩周了,她開始懷疑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她只想讓這一切盡快過去。
正想著,衣兜里傳來一陣振動。她低頭看了一下手機,一種不祥的預感漸漸從身體里升起。屏幕上,十一個冰冷陌生的數字在召喚她。
憤怒地滑開接聽鍵,她還沒來得及招呼,對方便說了起來。
“你以為我是開玩笑,在逗你玩兒?這么久了,你竟然沒做任何努力。”一個刺耳扭曲的聲音在她耳朵里響起。男的?女的?管他呢,科技混淆了視聽。
“我一介女流,又不是刑警,我能做什么?”方娟厲聲回答。她走到遠離男性警察的沙灘空曠處,停下腳步,向高遠碧藍的天空仰望了一眼。這次是白天,而且還是中午。她以為精神病只會在發病的夜晚才會騷擾人。
“你能做的。你終歸是警察,而且與吸毒者密切相關。”
“那你不要再跟我繞圈子了,告訴我真相吧!”方娟煩惱地踢了一腳沙礫。
“我已給你打過兩次電話,可你沒有反應。”那個變音的聲音嘆息著說。
“你想想你說了些什么?兄弟,我要的是有用的信息,不是那種空洞的說教,或者謎語。”
“你想看著他們死亡,再看著無辜者接受審判?”
“你也不比我高尚。算了,現身吧,不要再站在幕后,趕快做點兒正事。或者你想從中得到什么,你跟我直說,我盡量滿足你。我們聯手或許能取得更好的效果,怎么樣?”
對方沉默了。她明白這世界充滿了惡毒和功利,但如此沒心沒肺的直言,說不定會捅到對方的痛處。她緊緊抓住手機,使勁兒湊向耳邊。她不能讓電話就這么斷了線。領導越是不相信她的說法,越是激起了她的斗志。該死的,這電話太可恨了。
去年以來,她一直在搜集那些案件。四月到七月,所有案件都發生在這段時間。現在正是春風浩蕩的四月。從接到第二個電話起,她便很緊張,非常擔心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春意越來越濃了。”對方的聲音變得舒緩。
方娟狂躁地扯著長勢茂盛的水草。“你是誰?”她試探地問,“兄弟,快跟我說。”
“他按捺不住。”他答非所問地說,“他認為,生機煥發時,丑惡和腐朽的東西必將消亡,就像綠葉生而黃葉落,所以必須掀起一場殺戮。”
“那就把他的名字告訴我。我讓警察去把他抓起來,這樣就沒有殺戮了。”她眼珠一轉,想到另一種可能。“你怕他?對嗎?你不敢說!你既然給我打電話,就知道我一定可以保護你,使你免受傷害,使你脫離苦海。”
“我勸過他,但他覺得那些人該殺,他控制不住自己。”
“但你知道他們罪不該死,知道殺了他們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會害了他的。如果你關心他,擔心他的安危,那就請告訴我,告訴我他是誰?現在在哪里?下一步準備干什么?我來幫你解決困難。”
“我并不知道你問的問題的答案。”對方聲音聽起來似乎無比悲傷,“如果你能幫我,去年或許就能把他緝拿歸案。可是為什么你們找不到他?”
“我們一起合作就能找到他,既幫了我,也能成就你。”
“努力吧!這是一個黑夜的孩子,沉浸于春天,傾心死亡不能自拔。”對方說,“時間迫在眉睫,公道自在人心。”
電話掛斷了。方娟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荒灘上,用力握著手機,心里喊出一連串平日聽著都臉紅耳熱的臟話。她點擊回撥鍵,鈴聲響了一下,便傳出秘書臺的聲音。再回撥,已經關機。除非對方主動聯系方娟,否則不會有人接聽。
迎著清涼的江風,方娟冷靜了一下。回想起對方最后說的那句話,似乎十分耳熟,好像是一句詩。對,是海子絕筆詩《春天,十個海子》里的一段:
在春天,野蠻而悲傷的海子
就剩這一個,最后一個
這是一個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傾心死亡
不能自拔,熱愛空虛而寒冷的鄉村
打電話的是一個有一定文化素養的人,一個文青。他把海子詩里的冬天改成春天,便為他所用,十分貼切。
這已經是第三個電話了,可她什么事都沒有做。“時間迫在眉睫”,方娟心里很清楚,嗅到鮮花的芳香和綠葉的清新時,她感覺到的是死亡的氣息。她得去找刑偵支隊的破案專家們說說,把這幾個電話的內容告訴他們,把她的懷疑告訴他們,好讓他們去思考、分析、復查……之后就只好等他們做出決定,或者立案偵查。這么長時間以來,除了從懷疑到觀察再到搜集案件,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她再次仰望了一眼蔚藍的天空,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又想起去年冬天參加的那次庭審。因為被告人吳平凡曾是他們的管理對象,她很熟悉,不相信他會殺人,他們管理中心的人都去了。吳平凡一直喊著冤枉,法律援助中心律師莊楓以被人栽贓嫁禍為由做了無罪辯護的發言,但檢方提供的證據鏈條明晰,確鑿無疑,令莊楓和吳平凡無法反駁,最終判處了死刑。聽到法槌落下,吳平凡癱倒在地,昏死過去。
事后,律師莊楓到管理中心調查,跟方娟談到那起案件,說法官和檢察官其實都對吳平凡殺人有一定的懷疑,但落在吳平凡身上的那些證據太完美了,不判死刑,簡直就是對法律的侮辱和諷刺。
她不能懷疑公安的取證。
春意很濃了,時間迫在眉睫。社區自愿戒毒管理中心不是流浪人員收容救助所,也不能要求強制戒毒所把所有癮君子都關進去。吸毒的,正在自覺戒毒的和已經戒毒的人,你們保重吧,不要遭到殺害,然后殺人證據又全部落到另一個同類身上,讓他成為罪案嫌疑人而接受最嚴苛的審判。
5
寶叔正準備轉過身去,那人從銀杏樹邊跳了過來。
那人抓住他的喉嚨,一把將他強按在地上。“別動。”他嘟囔著,眼睛盯著寶叔,“你要敢動彈一絲一毫,我發誓會宰了你。”
“志佬,你干什么?”寶叔說,努力保持平靜。志佬與寶叔曾是強制戒毒所的牢友,兩人歃血為盟結為兄弟,立誓戒斷毒品,如復吸則割袍斷義。兄弟情義,他不會對他怎么樣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兄弟。我不怪你。現在我有事求你。”
“有事個屁!”志佬說,“我不會相信你說的任何事情。”
“真有事。”他告訴志佬,“我有個親戚患癌癥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他不求治好病,只求……”
“你又想花言巧語引誘我。”志佬咆哮著,緊緊咬著牙關。他看到志佬怒不可遏,這種憤怒一定在他心里壓抑了好多年。“難道你想把我交給警察嗎?你這個白癡。要是我有槍,我就一槍把你這個裝著害人想法的腦袋打個透穿。”
“我是真求你,我不可能把你交給警察的。”寶叔說,“我不是想害你。離開你讓我傷心透了。死王八讓我帶個包裹給你,我也不知道里面裝著些什么東西。換作你,也不會打開檢查吧!”
“那你是侮辱我意志不夠堅定?”志佬說著就往寶叔身上踢泥土,“你不帶那個包裹給我,我就不會復吸。為什么要讓我每天面對搖頭丸,聞著它的氣味?為什么讓我因為吃了它而失去奮斗兩年才贏得的一切?”
寶叔望著銀杏樹根豎著的手杖,心想要是能拿到手杖當武器就好了。但他知道志佬比他年輕,反應比他要快。假如他去拿手杖,他立刻就會一杖打倒他。
“我們為什么不能像兩個有理性的人那樣來商量問題呢?”他說著,用雙手把自己支撐起來,“我們可以到我家里去。我來泡一壺茶,讓我們好好談談這件事。我相信,你會愿意幫我的。”
“不行。”志佬身體因憤怒而發抖,“你知道我受的傷害嗎?你懂得我的痛苦嗎?你這樣的渾蛋怎么弄得清?我看你是昏了頭,白活這么長的年歲。去死吧,滾!”
志佬嘴角淌著口水,臉已扭曲,皮膚發紫并且有很多疙瘩。他已經病入膏肓,特別是精神上的刺激,待在這里只會令他更加失常。
看到這些人,鄭航簡直要精神失常了。他感到胸口一陣痙攣,仿佛有窩黃蜂在里面撲騰。再往前面跑,穿過遙嶺巷、九井灣、百步蹬,幾乎每個路口都被一群流浪者占據。他平時很少看到他們,現在才知道,那是因為他晚上都窩在家里。如果他習慣于夜生活,很快就會掌握他們的活動規律。
跳出百步蹬,進入解放路時,鄭航裝作不經意地向左瞥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壞精靈”,他認識。高個子,大塊頭,發達的肌肉可以媲美運動員,穿一身垃圾場上撿來的太空服,污黑油亮,到處是破洞缺口。但站在路上的架勢,真像恪盡職守的保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