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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在視野的盡頭消失,女子才仿佛是要脫掉全身的力氣一樣,慢慢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太醫院地處紫禁城南三所附近,離的毓慶宮并不很遠。
大約是今天剛有皇子死了的原因,又有同僚死于非命,所以人人都保持著很沉默的樣子,煎藥的煎藥,忙著給各宮受了驚嚇的主子們出診的出診,各自忙著各自的事情。
院使劉青守剛打坤寧宮回來,囑咐了人給皇后送了一大瓶子的泡了白曼陀羅花的跌打酒,囑咐跟來的嬤嬤每天給皇后仔細敷上,嬤嬤也極千恩萬謝這位年紀雖只過而立,但卻已經身居北冥國太醫之首的男子,不住點頭稱是,捏著小碎步去了。
劉青守這里剛略略松了口氣,計劃著交代院里給自己打下手的醫士給那死去的同僚的家里報個信什么的,那邊白尹抱著個血人,一腳踏進了門來。
劉青守跟白尹是認識的,說起來白尹到還是太醫院的???,據說可能是因為眼睛是換的,所以要不定時檢查下。
總之劉青守一眼認出了白尹之后,二話沒說,改叫那醫士給他系了件白褂,親自下手。
劉青守在拿著個小鑷子給燕宛的臉上和身上揀小瓷片,一邊嘟嘟囔囔地吩咐一邊的人。
“身上鞭傷共……五十八道,口子大點的就給縫上,輕的叫人給擦點藥。右臂小臂四處骨折,左臂小臂一處,左腿脛骨微裂,肋骨兩處,索性沒傷著內臟,攏共八處,著人將石膏打全了……有碎片的地方再用鑷子撐大了,用酒水洗洗……能夾出來的就這些,還有就是……”
劉青守頓挫一下,沖那醫士擺擺手:“叫范郢出來。”
那醫士咦了一聲,竟是以為自己聽的錯了。
其實白尹對這個叫范郢的也是有所耳聞:
據說他范郢的父親是太醫院的上任院使,他范郢正是承了祖上的光,才被選進宮的一位。
只是說是在太醫院供職,卻也只掛個虛銜,不給任何中娘娘看診,只管窩在太醫院謄抄古籍,算個七品的吏目,與那醫士雖是同級,但是卻沒有給御醫打下手的份兒,技術如何,實在不知。
那醫士疑慮雖疑慮,但也不敢違抗劉青守的意思,于是去隔壁的一個房間喊那范郢。
果然,那醫士剛進了那屋子,一道極調皮的聲音從抄書的屋子里傳了出來,直喊地劉青守眼皮子跳啊跳啊跳。
“嘿呦……青大爺,又有事找我?斷然不是什么好事!”
話音剛落,隔間屋子里搶出了一個長相特別明朗,而且嘴角老勾著一絲玩味地痞笑的年輕人。端得是個:桃花眼兒靚郎君,探花使者清秀眉的風流人物!
他身上穿了件極普通的吏目服,一看級別就不高,且又渾身上下的沒正型的樣子,根本是個紈绔樣。他一出來就瞧見了白尹,一雙桃花眼睛立刻放光,語氣跟和劉青守說話截然不同,立刻變得八爪章魚一樣向他那里蹭,臉上都要笑出朵花來:“呦!白大人又來了,卻是有什么不痛快的,只管痛快說!”
白尹本來就鐵青著臉,又被沾了渾身血,懶得說話,范郢這小子一下子出來跟他說了這么多,竟是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點啥,只得看著范郢一步三蹦高地向自己跑來。
結果范郢還不等湊到白尹眼前,就給劉青守一把抓住了后頸衣裳,一下拽了回來。
劉青守臉色一本正經:“不痛快的人在這里,你瞎跑什么!”
“哈!這是誰……”范郢仔細瞅了燕宛幾眼卻也認出了是誰來,只是略一停步看看燕宛身上的傷口,卻忍不住微微搖頭,臉上調皮的樣子變得微微有點凝重,“嘖嘖嘖……這折騰法也太……”
劉青守在一旁冷笑一聲:“閉嘴。”
范郢乖覺,忙堵了嘴巴,沖劉青守又調皮笑笑,對著劉青守眨眨眼:“青哥兒你是好人,當我這張賤嘴沒說話好不。”
劉青守冷笑一聲,搖頭道:“那還要多謝你范大能耐能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這樣仁之才好多做幾回好人。”
范郢嘿嘿一笑,竟是厚臉皮地不見尷尬,干咳一聲轉開話題道:“無妨無妨,那我就多辛苦幾次,仁之兄叫我出來卻又是為何事?”
劉青守微微指了指床上的燕宛,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聽說你范大能耐常愛私底下給那身在煙花之地的姑娘小倌們出診,對于研究情事所遺留下來的特殊傷痕,頗有……”
劉青守一句話沒完,那里范郢跟一只炸毛的貓一樣,瞪眼叫道:“哈!又讓我下手!我給人家上我的寶貝藥膏可是收錢的,大價錢!這小子都死了半截了,還是宮里的,能給錢么!”
“有?!?
話音剛落一直站在身后的白尹突然慢吞吞地開口,氣場逼人,繞是范郢忍不住打了個冷戰,感覺背后一陣陣地發涼。
回頭一看,白尹的手已經搭上了他唐刀上的刀柄,眼神冷清。吐沙子般地吐了一句話出來:“給你一刀要不要?”
范郢立刻老實,委委屈屈地從自己的藥箱里扒拉著給燕宛上藥。
劉青守趁著范郢給燕宛私處上藥,慢慢起身,沖白尹打了個手勢,喊白尹借步說話。
白尹也不覺得突兀,只隨劉青守走出了門去,劉青守一直將他引出了大門,四下看了一圈確定沒什么人,這才慢慢低聲道:“大人著下官去查的病癥,下官已經看過了,燕宛先生眼睛上的毛病,并不是天生,而是……”
白尹聞言眉頭一跳,卻是極力忍著,要聽劉青守把話說完,那知劉青守一句話沒說完,距離他二人不過十步之隔的地方,卻是冒出了一個聲音來。
那聲音說來卻是低沉沉地,有點悶悶不樂地,但是引人注意的是,每一個字的末尾又微微帶點撩人的勾。
“說什么呢?”
兩人乖覺,立刻噤聲,一起抬頭。
一道高挑的身影在雪花初停的宮街中,隱隱約約。
待那人走的更近了,卻是身上裹了件看上去極暖和的貂皮斗篷,頭上戴的帽子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了一角線條極剛硬,又不失流暢漂亮的下巴來。
風吹動他身上的那件斗篷,仔細端詳他的腰間,卻是隱隱能瞧見那人獨特的雁翎刀刀柄。
常人看刀便知:
來者,執金吾左丞。
孫大圣,孫堅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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