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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瞧著尚只是巍峨渾厚,其他不覺有何,夜色中的南斯皇宮則愈發看得出輝煌大氣,興許是沒了灰磚土瓦的民居俗宅的陪襯,也就沒了那些“枯葉”的遮掩,這朵冠蕊娥黃的嬌艷紅花甫得以大大方方映入眼簾,通明的燈火于天昏地暗中淋漓盡顯,琺瑯琉璃一寸寸地反耀著幽光,果真富麗而堂皇。
太和、中和、永和三殿之后,有一乾清門屹立中央,穿過乾清門便到了皇宮內廷,與包括太和三殿在內、主要用于商議處置國事的外朝不同,內廷多是皇室成員起居生活的所在,平日里素來清靜幽寧,不料此時卻喧沸異常,猶在乾清宮前就聽得見有肆意嬉笑聲自左側拱門那邊遙遙傳來,然而當下并無一人前去呵斥嗔責不說,司值的宮女們更是端茶捧盞蓮步匆忙,來往絡繹不絕,如此一來,任誰都曉得喧鬧者身份不一般了,不過話說回來,皇宮大殿里除了皇妃太后便是皇子公主,又有誰庸碌平凡呢?更有相隔半個內廷之遠、立在門前靜待著伺候妃嬪的宮女耳力靈敏,隱約聽出了嬉鬧雜音里好似夾有數月前據說出宮遠行了的九皇子的聲音,不過身在深宮幽闈之中規矩繁瑣,妄言妄議、妄猜妄忌對于這些身份卑賤的宮女侍婢來說最是大忌,因此都垂著腦袋諱莫如深,至多在肚腸里念叨幾聲罷了。
那座嘈雜紛紛的殿宇內,此刻正是傍晚時分入了城的蒼天等人在觥籌交錯換盞推杯,縱馬趕來的一路上,南及便一直笑稱“到了皇宮就是咱的地盤了,肯定要盡地主之誼好好地招待各位兄姊”。
這小子果真沒有食言,草草向其父皇請了個安,便接引眾人移步至這座南斯皇專賜于他的“擷玉宮”,不等眾人坐下歇息安穩,就又囑咐侍女速去準備宴客筵席,然后……珍饈佳肴美食、鮮果甜品糕點開始不絕如縷地被端奉上來,尚未吃完上一份就被新的一盤壓蓋到了桌底,還有十數壺瓊漿玉釀各自擺在案頭。
幾番賓主歡暢飲之后,南及那一頭辮發早不見了束箍,披散在肩好似瘋癲,哪里還有初逢時的翩翩溫和儀態,眉上的覆額玉帶也在醺醉斟酌的過程中不知掉落在了何處,此時他正雙手分別提著兩支玉箸在金碗銀碟邊緣敲敲打打,金玉碰撞響音清脆,只是叮叮當當的毫無規律可言,是以就勿提悅耳了,仍清醒著的其余幾人沒有阻攔下來簡直已是忍耐力超凡,方才興起之下,仰脖一口就灌了半壺美酒入腹,南及那張白臉便迅速漲得酡紅,隨著其執箸敲碗的手上動作不停,嘴里亦咿咿呀呀地哼著一首聽不出詞、辨不得調的小曲,披散著頭發的腦袋還左右搖晃不斷。
堂下幾名舞姬旋而又轉,長袖飄搖如彩蝶紛飛,明麗動人,一舞跳罷,低著螓首挽袖施禮退下,“不經意間”用眼角余光瞥見那位風度盡失的九皇子殿下,略感好笑之余,卻打心底覺得比起以往待人寬厚有禮似溫潤君子的殿下,面前這位酒后失態的狂狷少年似乎更令人樂意親近。
因為龍展堂不喜飲酒的緣故,從小到大眾人都未曾沾染滴毫,無論是乖巧懂事的千沉蒼天幾人,還是跳脫不羈的陸小默林轅此者,他們雖然性情各異,但無一例外地都對撫育其長大成人的爺爺敬重有加,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有的表現在行動上,有的雖不顯露出來卻在心里奉若神明,故而在家中從沒有人膽敢犯禁飲啄。
不過要說對號稱可“一杯解千愁”的杜康佳釀一點不好奇,那肯定是沒摸著良心才說得出口的假話,眾人如今“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好不容易不再受約束,自然仿佛離籠鳥脫韁馬一般,嗅著酒香、就著珍饈,喝了個酣暢無比,除始終清寒著俏臉的云鬼和寡默的老大千沉,連一向嚴于自律的蒼天和溫婉清秀的靈兒都忍不住抿了一兩口,后者當下正吐著舌頭素手輕扇以遣排辛辣味,眼瞼間更是有兩粒晶瑩剔透的珍珠帶著水汽醞釀了出來,瞅得人見之生憐意。
江黎端詳著銀盞里的琥珀色的波光,似乎在思考光色經何而來,林軒林轅大醉之后糗態百出,兄弟二人臂挽臂在殿中兜圈跳起了舞,嘻嘻哈哈取笑作怪。
陸小默踉蹌著腳步跌在啻頊身上,端起酒杯嚷道“二哥,兄弟我、我、我敬你一杯”,不善拒絕的啻頊連忙舉杯相碰,而后苦著臉色一飲而下,陸小默眼底閃過得逞的狡黠意味,搖擺著身形站起,端杯作飲酒狀,實則掩飾性地掃視了一圈,尋找著下一個目標,等環視著看到始終不曾拿起酒杯的云鬼時,他眼前一亮,方欲故伎重施,不料云鬼驟然抬起眸子睨了他一眼,登時醉意消散了大半,他干笑著轉身走回座位,咕噥了一句“娘的有殺氣”。
興許是南及提前與南斯皇言明過,他們十人在此飲酒作樂,期間不見一人前來打擾,殿門外暮色深沉,皎潔的月光和彤紅的燈火一齊照在墻皮地面,堂前的芭蕉翠竹疏影相疊,同殿內的喧嘩熱鬧恰成對比,無語無聲,冷冷清清。
云鬼瞪跑了陸小默,又扭頭看了一下正呷著酒臉色悠悠轉紅潤的蒼天,心里陰霾更重,她毫無征兆地怒氣大漲,轉瞬又彌釋一空,苦笑著飲下一盞酒水,輕聲道:“若是真的能解千愁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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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
作為后三宮之首的乾清宮,一直是歷代南斯皇處理日常政事的地方,但有時也權當寢宮聊以安憩。
一道蒼老的身影站在緊閉的窗前,透過窗欞聽著擷玉宮那邊傳來的熙攘聲,笑意淺淡,卻顯然發自內心,他忽地劇烈咳嗽起來,聲聲似摧心裂肺,聽得旁人膽顫心驚,但是因為旁無一人,自然也就沒人能聽見,重重樓閣之內,宮婢侍衛早被他一干二凈地砍殺了好幾通,可每一次屠戮過后,不僅心煩意亂絲毫不減,而且總是戾氣更甚,于是他便裁撤了此宮的司值,如他愿亦如他們愿。
他突兀嘔出一灘淤血,這才豁然舒坦許多,佝僂著身軀緩步走向床榻,倒下后呼吸慢慢勻暢,半炷香后居然已響起細微呼嚕聲。
宮內只余地上血跡斑駁,一片猩紅中似乎夾雜著零星肉塊和黑斑,觸目驚心。
大概許久未經打掃,大殿內爬蟲漸多,腥臭氣息引來了幾只蚊蠅抖動著翅膀降落在血灘上,狹長的口器探入血水,還未飽腹,竟六肢一陣痙攣后倒在了血泊里。
總不會是被撐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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