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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斯皇冷笑連連,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身體向前微傾,道:“朕竟不知湯愛卿是如此地心系黎民,看來以往那些如雪片飛來的彈劾湯愛卿的奏折簡牘,都是空穴來風無稽之談了,哦?”
到底是武人,湯姓將軍忙不迭磕頭叩首,單憑“咚咚”的捶地聲便可見其雄武有力,卻也不聞其張口為己開脫。
南斯皇斂去陰惻惻的笑臉,坐正,面無表情道:“你倚仗先前軍功,多次收受賄賂、貪贓枉法,朕原本無意為難于你,雖然憑你前些年身上落下的傷疤,朕給你一個三品武威將軍來撫慰功勞已綽綽有余,但也不在乎你多包攬一些收進自己懷中。奈何身為武將,你竟畏戰怯戰,一心妄想著貪圖安逸,好一個武威將軍!若是逢戰便和、遇敵則降,朕要你們這些‘肱骨之臣’還有何用?!”
他說著顯然氣急,抓起手邊一鼎香爐便砸下去,直將燒造經年才會從爐火中取出、以質密斷之無孔著稱的殿地黑磚砸成齏粉,融有精金鍛成的銅爐也癟了一面,骨碌碌滾到一旁,爐蓋掉落,內里的香粉檀灰遍灑一地,逶迤零亂。
南斯皇氣極反笑:“哼,既然你自己蹦跶出來,那就別怪是朕找你茬了。來人,將這位湯將軍拖下去,你名‘湯獲’,朕便賜你湯鑊之刑!”
聞言,湯獲那披甲更顯魁梧的身軀一顫,想到自己將會是被熱水煮熟的凄慘死法,顧不得禮容風儀,戰戰兢兢匍匐在地上,臉上涕泗直垂縱淌,痛哭哀泣道:“末將知罪,求陛下開恩,求陛下開恩哪!”
命令下達,早有儀門外的荊甲侍衛闊步邁入,看到南斯皇厭惡擺手的動作,二話不說直接伸臂橫陳,就把癱軟了身子的湯獲架出鑾殿。
兩名宮女提心吊膽地收拾起殿階下的狼藉,生怕無端就被暴戾的陛下彈指間尸首異處,幸而等她們捧著金絲簸箕走出了壓抑的殿堂,也未見南斯皇有什么額外舉動,松了一口氣之余,轉身匆匆離去。
巍峨大殿上懸著摹有“正大光明”四字的御匾,字字鐵畫銀鉤大氣凜然,然而朱窗漆柱阻礙了陽光映入,則使得殿內光線稀薄,隱約散發出晦暗駁雜氣息,更不知陽光永遠照不到的人心深處,又是何等的幽暗陰霾,想來是應是臭不可聞臟不堪視的腌臜齷齪吧?難不成還會似冥靈流蟲那般的驅芒自映冰肌清骨?
南斯皇想到這里搖頭苦笑,雙肩一塌,疲憊得舒緩坐好,早些時日病未徹骨,他還有心強直著腰身脊柱正襟危坐以彰顯皇者威儀,如今病入膏肓,有心也已無力,索性不再介意在臣子面前顯露出疲態、老態和病態。
他右手撐椅扶額,意興闌珊道:“無事便退朝吧。”
忽又有一人自文官列第四位踏出,持玉笏溫聲道:“稟父皇,兒臣有事啟奏。”此人錦袍繡帶面如冠玉,言舉有度彬彬有禮,打眼便知風采不俗,原來是南斯皇長子,即南斯帝國的大皇子。
南斯皇生有五子四女,除早夭的六皇子、遠在風車鎮的九皇子以及四位公主之外,大皇子南無暇、二皇子南仲陽、四皇子南晴空三位皇子皆在廟堂之上有一份立足之地,尤其是三人二文一武,完全不似平常那些只知花天酒地的庸碌天潢貴胄,均是不可多得的超拔之材,大皇子南無暇文治出眾,只在三位丞相之下,二皇子吏治卓越,較大皇子亦不遑多讓,而四皇子則武功尤為出類拔萃,數次領軍立功之后已是統兵三萬的驍騎將軍,三兄弟各有所長,從而構成朝堂中好一幅生氣勃勃的蔚然景象。
南斯皇眉頭蹙又展,語氣也不再那么干澀:“暇兒有何事要啟奏啊?”
南無暇恭謹施禮,畢恭畢敬卻語出驚人:“回父皇,兒臣對近來的戰爭一事有奏。《春秋》有云‘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敵方既已洶洶而來,我朝豈能俯首退避之?賊子既已兵戈誅伐,我朝安能縮手畏懼之?兒臣認為,吾泱泱南斯疆域數千里,諸王轄地,便負有安土護邦之責,敵國來犯,理應奮起予以賊人迎頭一擊;而御城京師亦需出征浴血,一為轟轟烈烈壯我朝威風,二為勤察宇內督各王司職。須知如今帝國形勢,削王去藩勢在必行,是以難免各地諸王有出工不出力之嫌……”
南無暇正要繼續說下去,不料被南斯皇抬手打斷,便閉口不言。
一石激起千層浪,此番言論雖未語畢卻已經頗有嚼勁,烽煙波及之地肯定難以置身事外,然而文武眾官沒想過其余各地諸王也當出兵勤王師,有關京畿禁軍發動與否亦是焦點問題,于是朝堂之上紛紛交頭接耳權衡利弊,不時點頭或搖頭,只有最前幾人巋然不動似乎早有韜略。
人言嘖嘖眾說紛紜中,忽聽金鑾之上一錘定音道:“傳旨諸王進京,共商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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