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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晚膳過后。
連綿細雨在持續了半日后終于作罷,庭院石磚上早已積蓄了不少未滲畢的澇水,幾汪積洼倒映著天上疏星,東風拂過,泛起淡淡漣漪,那幾顆星火亦搖搖晃晃得閃爍不定,忽然“啪”的一聲,突兀出現四只腳掌踩碎了水鏡,始作俑者洋洋得意,“呱呱”地沖著樓上少年叫囂了起來。
燈燭前的少年許是被聒噪得煩了,終于放下書卷,起身合上兩面窗葉,將那風聲蛙聲一同攔隔在外,少年得了安寧,可也沒了接著讀書的心思,抬頭向上鋪的人影問道:“大哥,我熄了燈啊?”
正在打坐的千沉微微睜眼:“嗯。”而后又閉上了眸子。
整個屋子也恍如閉了雙眼,一下子陷入黑暗之中,千沉不可視物,聽著窸窣的動靜知道蒼天褪去了外衣坐上了床鋪,而后便沒了聲息。
過了半晌,他輕道:“小七?”
下方傳來蒼天的聲音:“嗯,怎么了,大哥?”
“嗯,沒事兒,你繼續修煉吧。”曉得他是在修煉之后,千沉微微一笑,驀然想起了今日曾與老人間的那番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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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退到今日下午未時左右,外面的風雨依舊,鑄劍室內兩人正在叮叮當當地打造一把劍胚。
老人揮動手中精錘,一下一下地砸在目標上,千沉面容堅毅,雙手持鐵鑷夾著仍燙紅的鐵胚置于鑄石上,隨著精錘的每一次落下,雙手微微震顫卻未挪動分毫。
片刻后,老人停下動作,滿意地點頭道:“好,差不多了。老大,你跟我鑄劍多久了,十二三年了吧?”
千沉道:“自十五歲開始,近十四年了。”
老人看著他:“我令你做這般為那個,這十四年來,也算耽擱了不少你的修煉進度,說實話,怨我嗎?”
千沉臉上艱難扯出一抹笑意:“呵呵,剛開始時以為是您怨我沒有按照您的意愿選擇龍作為契約獸,故意厭嫌我,不過當時我想作為他們大哥,跟您鑄造鐵具補貼家用也是應該的,雖有些不忿但倒不至于有怨氣。”
老人笑笑:“我知你胸中實有大智慧,如今你已知為何了罷?”
千沉收斂起笑意,肅容道:“后來我終于才知爺爺所為深意,我所修習乃土屬性功法,土之一物唯在厚重,當時我終日只知修煉無心他者,豈知土元素修行本就欲速則不達,只有沉下心來方能契合土的真正奧義。”
老人欣慰地笑了笑,又沉聲正色道:“土之一系,聚者為石、為山、為曠原、為大地,若一味修煉過分追求速度,到最后沒有積聚的過程,只能如浮空之塵,無根無據無所依,難成大器。我著你隨我鑄劍,便是欲讓你明白修煉一如這打鐵的錘煉,一起一落打在實處,千錘百煉方成至剛,容不得投機取巧、得隴望蜀,你如今既能悟透此理,又有絕佳心性,日后可登神級。”
若是旁人聽了此番評價,怕是要么會手舞足蹈認為“普天之下老子第一”,要么會嗤之以鼻覺得“你一個小小皇級就敢說別人可登神級,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但千沉則只是付之淡笑:“若無爺爺您的用心良苦,十個那樣的我也及不上一個現在的我,修煉至盡頭恐怕最多不過君級。”
老人笑笑,不置可否。
千沉遲疑了下,還是開了口:“爺爺,在您看來,老二他們如何?”千沉自十四歲隨老人一起回到“蒼佑之地”后便定居于此,是以雖在實力上自信有余卻在見識、經驗方面自知遠有不足,當下亦并無爭強好勝的比照心思,只是單純地為弟弟妹妹們考慮,想知道他們何處有不足,日后也好能幫到他們。
老人搖搖頭,嘆口氣:“也罷,取茶來,我便與你一道溫茶論七子!”袖袍一甩,頗有幾分青梅煮酒論英雄的味道。
待接過茶盞,老人細抿一口,揮斥方遒道:“你二弟啻頊,屬性為水,性情也如水,水是上善之首,順時可利萬物而不爭,但水也可以是萬惡之源,逆時可漬眾生而無情,世間萬物本無明確善惡之分,只有好壞之用,善用者如臂指使,此人善惡才決定事物好壞。啻頊他目前只看到了水之滋潤輕柔,因而溫馴和煦,卻不曉水亦凌冽恣虐,決壩潰堤轉瞬便侵蝕百里。也怪我將你們帶來此處過于安逸,小鎮南端便是汪洋大海,可卻因‘蒼佑禁制’而未領略過真正的怒浪驚濤。
“再說老三陸小默,此子頑劣不羈卻不乖戾,其實這才是我最中意的心性,對可敬之物心存敬意,對不可敬之物無需介懷,興之所至隨心所欲,又步步不逾心中方圓規矩,只是……唉,奈何其憊懶成疾,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出現什么契機,令他好好珍視利用上蒼所賜予的天賦吧。
“小四江黎我最放心不下,他好動善思,遇事樂于格物致知研究內在規律,念頭通達自可修為一日千里,但我只怕他那愛鉆牛角尖的性子會令其走進死胡同,撞了南墻猶不回頭,若到那時,他不是撞死于南墻上,便是一頭撞破南墻而后天高任鳥飛,當然,其實更大的可能是他會停下來思考‘這為什么會有堵墻’而修為止步就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