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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自然地接過茶杯,一臉坦蕩地說道,“出手?我什么時候說過要出手?”再見他神情豐富,一副大勢已去的頹然,難得解釋了一句,“若是連這點小事也擺不平,日后如何立身于朝堂之中,與那些更加狠戾更加奸猾的老匹夫們爭斗,他所追隨的人抗爭的是什么你不明白?若是連個小小螻蟻都擺不平,倒不如早日還家種田插秧算了。”
琉璃一席話說得笑意盈盈,十分生動,偏偏眼神卻清靜平和毫無波動,云幼清聽的瞠目結舌。好似幾年前,也曾有一個人,僅僅幾句箴言便令的他醍醐灌頂,一改往日的胡鬧。這樣的兩個人,胸中有丘壑且心思通透,是自己追趕不上的。
云幼清很快冷靜下來,專注地看向長廊里的動靜。
陸維著了一件檀色大片柳條紋的錦衣,看材質倒也是名貴錦緞,腰間系了條三指寬的翠玉金腰帶,一塊盤圓的無瑕翡翠垂掛在腰帶之上,頭頂所戴鑲珠金絲冠,指間還帶了一溜碧色胭脂紅的戒子,如此穿金戴玉的模樣倒挺像地里鄉紳間員外家的傻兒子,白瞎了他這張周正凜然的臉。
今日長廊里多數是尋常人家的學子生員,有些參加了今年的春試,有些沒有,還在書院里求學問。
像陸維這樣拜高踩低的人,途徑此地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羞辱人的機會,掃視了一圈,見各個都已經被他嘲弄得畏畏縮縮,禁不起罵的樣子,本有些失了興致,卻在這時,一道松石綠的身影刺激了他的眼球,那就是杜逾明。
陸維突然想起,這個人與他同在貢院學習,并且參加了今年的春試,成天穿著幾件洗得發白的破衣裳,十足的窮酸相,可是每每校驗學習成果的時候,此人的名字永遠列在前頭,更是先生口中時常提到的“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再看杜逾明此時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長廊中的這些讀書人挨個被他羞辱了一遍,他竟然始終保持著看書的姿態,不為所動。
像陸維這樣恃強凌弱成習慣的人,自然將這視為了一種屈辱,此時不狠狠地挫傷他的尊嚴,豈不有損自己的顏面。
“這不是先生常常提起的品學兼優的學生嗎?”陸維譏諷的話語響起,還特意將“品”字的語調拉長拉高,“這些可都是與你一同出行的公子,如今受辱了,你竟如此不以為然,還看得進書?根本配不上品學兼優四字!”
話音一落,廊中沒有一人說話,包括杜逾明,不過持續的靜默后,他似乎才覺出一絲不對,抬起了頭。
陸維看著杜逾明望來的視線,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高揚著下巴,“看什么看,說的就是你!”
他平日里吃穿不愁,錦衣玉食的,比起僅僅只能解決飽腹問題的杜逾明足足高大了一圈,此時站在杜逾明面前,猶如一棵參天大樹將周圍的光線全遮了去,竟是不留一絲縫隙。
云幼清站在樓上,又起了一絲焦慮,“這個呆頭呆腦的就是杜逾明啊,一看就是個做學問做傻了的酸書生,怎么可能是陸維的對手,看來真要回家種田去了。”
琉璃嘴角適時勾起,似笑非笑,眼中流露出一絲興味,“不一定。”
只見杜逾明微微瞇了瞇眼,一臉平靜地開口,“請問你找我有什么事嗎?”
見他如此云淡風輕,陸維面上閃過一抹怒氣,惡狠狠道,“還挺會裝聾作啞!”
杜逾明合上手中的書,抬起頭,眉眼間帶了一絲不解,“陸公子此言差矣,首先,杜某并非與這一眾公子同手攜游,只能說有緣在此偶遇上了;其次,令他們受辱之人正是陸公子你,現下還想將罪名冠到杜某頭上,臉皮之厚可見一斑,若你真想為他們打抱不平不如先賞自己幾個巴掌,豈不更痛快?”話語在此一頓,陸維雙目眥裂的想截住他的話語,卻見他極為流暢地接了下去,“最后,品學兼優四字是先生贊美于我,眾所周知,今年貢院中的先生皆是皇上親自挑選的大才,陸公子質疑先生,難道是在質疑皇上嗎?”
天大的一頂重帽壓了下來,陸維被說得毫無還口之力。他只是見不得杜逾明這副自詡清高的樣子,出出心中這口惡氣,本只是要逞逞口舌之快,壓一壓他的銳氣,沒想到他這張嘴如此尖銳,一開口直接將皇上搬了出來。
“好凌厲的一張嘴,小爺都要佩服他了。”云幼清站在高處,大呼過癮。
琉璃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有點意思。
陸維環視了四周,發現長廊外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連方才被他羞辱的毫無還擊之力的這幫窮酸書生都提起了精神,好像就等著看他的笑話,他當然不可能承認質疑皇上這種話,可是圍了這么多人,他已經下不了臺,赤紅著雙眸怒斥道,“小小平民,見到我竟不給我磕頭行禮,還敢以下犯上強詞奪理!”
換做是旁的人真要被他這股理所當然的氣勢給驚的跪地磕頭了,但杜逾明只是站起了身,抬頭迎著陸維盛氣凌人的張狂,十分鎮定地反問,“杜某竟不知為何要向陸公子磕頭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