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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邕凝神不語,卞四接著道:“吳家肅家早有異心,如今更添增設南書院一事,卞四必得再去靖州。靖州事結,便去青城等著少欽。少欽一旦出川,必先入青城。。。。。。我意已決,還請先生莫再勸了。”
“也罷。”邱邕嘆道,“而今若要南下,唯有水路可行——此去萬事小心。”
一時間邱邕先行離去,卞四更覺心悸難支,摸索著扯下佩在腰間的香藥荷包,嗅了許久才漸漸緩了過來。玉羅進房中來換茶,見狀忙問:“公子覺得如何?可是身感不適?需請大夫來么?”
“不必。”卞四低聲道,“略駐一駐便走,再添些茶罷。”
玉羅便為卞四斟了茶。此時卞四帶著幾分怔忪,將手邊盛白子的棋簍傾倒,在滿案攤開的白子中一粒粒細細翻找,失神一般喃喃輕道:“該有一顆永子才對,該有一顆永子才對啊。。。。。。”
玉羅不明所以,抬眼卻見卞四眼底微潮,唇邊反倒透著一絲笑意,漸漸的笑意愈來愈明顯,直到忍不住放聲長笑,終是笑得眼角滾下淚來。
接連幾場雨,山風一夜涼似一夜,眼看又近秋熟。
月色皎潔如洗,照著腳下亂草叢生的細徑,倒還不算難行。翻過山梁一望,遠處亭中正有兩人憑月對酒,竟似十足的閑情愜意。
“時日無多,將軍還不能決斷么?”中年男子淡然道出此語,便如將一粒石子隨手投入湖心。
林又照神色寂然,沉吟許久。
男子又問:“宜遠先生可有信來?”
林又照微一搖頭,開口道:“國公府的信能送至,孫宜遠的信照理也能送至——彌先生不覺此事大有蹊蹺么?據我所知,敬國公并非只送出一封,也并非只送去一地,而是京中、靖南、青城皆有,且封封不同!”
彌溯卻避開不談,微笑道:“本以為將軍今日相邀,只為臨戰在即的相卜之事。”說著低頭自顧向杯中續酒。
林又照便順勢將話一轉,“說起相卜之事,前日在獵苑之中,彌先生可見了翀公子?”
彌溯稍作回想,片刻之后方道:“正是。”
“依先生看,翀公子面相若何?”
“自然是稚子心性,爛漫可喜——”
“當日得先生一言,今上非但未曾降罪,反倒委以重任——先生于林某,正可謂再造之恩,感佩于心沒齒不忘!”林又照正色道,“林某面前,先生何妨直言!”
彌溯覷眼睨著酒杯,仿佛不勝酒力,輕喟道:“。。。。。。不知將軍想聽何話呢?”
“彌先生。”林又照直望著彌溯,語氣更重了幾分,“正如先生所說,時日無多,秋初興兵已成定局!方才先生問我為何遲遲不做決斷,眼下之勢,叫我如何決斷!先生只需明示,翀公子他究竟是不是——”
“是當如何,不是又當如何?”彌溯長嘆一聲,打斷他道,“將軍仍覺時勢不亂?莫非此時還要再作反復?將軍若真有此念,枉我三年前向今上進言!”
林又照滿目坦然,“先生誤會了。林某實無此意。只是,心有不明,實在難甘。”
彌溯又是一嘆,“最遲不過月末,萬事當有轉機。天意若何,日后自明,將軍莫再追問了。”說著起身作辭,臨去時又留下一言,“今夜若有人來訪,許能稍解將軍心中之惑。”
武人耳力異于常人,林又照早已聽得不遠處草叢中隱有窸窣之聲。彌溯卻全然無覺,只身漫步而去。
目送彌溯走遠,抬手斟滿面前的空杯,“何人匿身在此,還不速速現身!”聲音不大,然自有威儀,令人聽而生畏。
果見草叢中人影一晃,上前拜倒。
“你是?”見那衣飾裝扮,是個閹人,一時只覺眼熟,似乎不久前還見過。
“奴婢安奎,是肅夫人身邊的宮人。”
“肅夫人?”林又照雖覺訝異,卻不動聲色,“夫人深夜遣你來,有何事啊?”
安奎膝行幾步,雙手呈上一只匣子。
林又照不覺冷笑道:“肅夫人深居宮苑,想是不知林某的脾性——”
安奎回的泰然自若:“素聞將軍清正,從不赴人宴請,亦不受禮。只是今日卻有不同,聽說將軍收下了幼箴公主的藥方,此方若要起效,尚缺一味引子,正是奴婢帶來的青果蜜。”
林又照聽出他話中有話,冷聲問道:“何人派你來的?倒有幾分膽量,竟不怕我殺了你么?”
安奎只將木匣高舉過頂,“還請將軍笑納。”
心中雖怒,到底好奇占了上風,林又照探身接過——只見匣底藏有一層暗格,內中正是一封書信。展開匆匆掃過,雖早有預感,卻仍是大出所料。不覺將手拍案,“此人果然還活著!”
“所謂吉人天相,”只聽安奎說道,“殿下屢有天助。”
“哼。”林又照冷笑一聲,萬難想到,此人似以無心之舉,便將慕南罌困于埈川,又使宓羅甘心歸順,不止如此,更令敬國公傳書京城,自揭謀逆之罪!驚怒之余,對那安奎說道:“既如此,是寧王派你來的——只可惜,寧王他打錯了算盤!”
“非也,”安奎淡然道,“此事無關寧王殿下,奴婢是奉宸王之命而來。”
。。。。。。拼盡氣力,猛的掙坐而起,額間冷汗涔涔,始知自己仍還坐在榻上。回想方才,夢中情景早已模糊,只隱約記得有一雙臂膀將他牢牢抱在懷中,而他身形矮小,似還是個幼童。一番回想,胸中竟似痛非痛,凄楚不已——惶惶然起身,又不愿驚醒枕邊之人,悄無聲息掩門而出。
阿七夜半醒轉,見夜色尚濃,身旁卻空無一人,等了片刻,便也悄悄起身,向門外探了探,黑黢黢的連個燈影也無,不免詫異。
廊上侍衛聽見門扇響動,便走到近前,回說王爺去了湖邊。
阿七便不肯再等,徑自往月沉湖尋人。
侍衛少不得同行護送。趕至湖畔,月下負手立著一人,倒也是一位翩翩公子,卻不是趙暄。
阿七恰是一身男裝,一照面,索性拱手道:“權公子——”
宗毓乍看略顯驚訝,轉而便含笑回禮,“宗毓久聞夫人之名——”
阿七也不知他指的是自己的哪樁蠢事,總之過去樁樁件件如今回想都令她汗顏——環顧四周,訕然道:“取笑了。權公子深夜觀湖,可曾遇著什么人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