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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城東磨盤巷。街巷盡頭,車馬緩緩駐下,門前候著的人三步并作兩步跑上前,不等車簾掀起便撲通跪在地下磕頭,“栓兒請二爺的安!”
“還不給我滾起來!”卞審下了車,笑著踹一腳上去,“個猴崽子,衍西那么苦,眼瞅著倒胖了!”
栓兒一骨碌爬起,眉開眼笑道:“這不都是托您老的福么——”
“罷,罷!還是托你允四爺的福吧!”卞審唰一下展開折扇,邊搖邊道,“前頭帶路!”
栓兒最擅察言觀色,跟著卞四練得眼又尖,這廂一壁引路,不忘回過頭陪笑夸贊:“喲!二爺,您老這新扇面可真是不賴!一頂一的好筆墨!這翠綠扇墜兒配的也好,必是個前朝的老物件吧?”
卞審笑罵一聲,道,“怎么著,難不成天底下的好東西就只許你允四爺收著么?”
“怕是這會兒也只這心思了。”卻見栓兒稍稍垮了臉,壓低聲說道,“小的日盼夜盼,就盼著二爺您能早來勸上一勸——”
“怎么?藍大人來瞧過也不見好?”卞審也斂了笑,“上回回去給老夫人請安,不是說只不過染了風寒,單用兩劑湯藥便得?”
“也不是不見好,可怎么說呢?”栓兒似是躊躇了一回,“比先前倒也有些起色,只是藥也不好好服,又不見人,成日介悶在屋子里頭,大白天的還掌著燈;近一兩日索性連飯也不叫往里送,這可怎么成?”
“唉,”卞審嘆了嘆,“先進去瞧瞧吧。”
一時間進了內宅。栓兒先在房門外頭喚了兩聲,不見回應,卞審自推了門進去。
卻見當廳擺了張金絲陰沉木大寬案,足有丈許長,案上各色金石玩器,玉器瓷器銅器一應俱全——卞四穿著尋常棉袍,三月天腦門上還箍條獺皮暖額,手中捧了只剔犀松壽六角盒,正全神貫注,用軟鬃細細拂拭漆縫。
卞審清清喉嚨,遲疑著開口:“四弟——”
“噢,”卞四略有些沙啞,淡淡應道,“二哥來了。”口中說著,眼也未抬,手上亦不曾停頓。
卞審見他如此,少不得尋些話出來,便有意玩笑道:“聽說是義平侯爺在定北過了病氣給你?如今侯爺早就大安了,倒是你,自小就嬌慣——”
“勞煩二哥將門帶上。”卻聽卞四忽而打斷兄長,“風吹得腦仁兒疼。”
卞審輕笑了笑,回身帶上房門,又走去向桌案邊坐下,“四弟這是做什么呢,又遇著難得的寶貝了?”說著特為再向他手中瞧了瞧,“莫不是那一盒裝了六件的古玉匣子吧?城中幾家玉器行都傳遍了,說是六件上古珍玉被一位懂貨的全收了去,必是四弟無疑了!”
“算不得什么古玉,血沁乃熏燒而成,”卞四隨口接道,“前朝偽古罷了。”
卞審被他這么一噎,訕訕笑道:“竟是贗品?既明知是贗品,為何還要收來。”
“前朝贗品,流傳至今亦有三百多年,收來有何不可?”卞四道,“二哥這么個明白人,今日是怎么了?”
卞審聽他如此說,倒似話中有話一般,面上便有些掛不住,轉而說道:“老夫人老爺夫人他們,總是惦記著,催了好幾回叫我來瞧瞧。我看不如還是搬回去,好歹也多些照應。”
卞四不緊不慢道:“他們是惦念我呢,還是惦念大哥?”又笑嘆一聲,“是了,如今我與大哥,于他們看來,只怕也無甚區別了。”
“允之!”卞審微微動了怒,“今日為兄是誠心而來,你又何需如此?竟要連長輩們也苛責么!”
卞四終是將手中的松壽盒丟下,兩臂扶案,似要撐身而起,誰知卻是不成——只覺胸口猛的一悸,眼前立時花白一片,竟無法站穩——當下頹然一笑,重重跌回椅上。
卞審亦看出他這正是虛勞損血,心悸欲厥之狀,不免又和緩了口氣,上前攙扶道:“為兄明白,你與宸王殿下素來厚密,有此變故,為兄亦深感嘆惋——”
“呵。。。。。。”卞四冷笑一聲,面上悲喜難辨,“二哥方才不是說,今日是誠心而來么?既如此,也不必再同我虛與委蛇,”眼角一垂,“二哥手上這扇墜,想是那翠微玉行的吧?可嘆我卞四,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心思算盡,只顧提防大哥,卻到底少算了你這一路!是我低估了父親,低估了咱們卞家——”
卞審心中又是一惱,冷冷回道:“是,你二人情同兄弟,可莫要忘了,你、我,還有大哥,才真正是手足至親!”
“手足至親?”卞四輕輕拂開兄長攙扶自己的手臂,“現在這樣說,難道二哥不覺得太遲了?自五歲那年代替二哥入寧王府侍讀而始,此生便已注定,不過是各事其主,成王敗寇,愿賭服輸。”
卞審忍耐再三,復又好言勸道:“這些年為兄如何待你,你竟都忘了么?即便是眼下,也正欲將你薦與——”
“不必了!”卞四微笑道,“我與少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早已是定局。盼只盼,二哥功成之日,在新主面前,還能記得今日這番‘手足至親’的話才好!倒有一事,想來二哥也曾如此對陳大人說過吧,只可惜那陳書禾圣賢書讀得太過,比我更加食古不化,倒枉費了二哥一番心思。”
卞審聽到此處,早已是怒火中燒,又想起卞四方才所提的翠微玉行,咬牙道:“你竟在我身邊安插細作——”
卞四又是一笑,卻多了幾分凄涼,“彼此彼此。只不過,你信也罷,不信也罷,起先這并非出自我的本意。”
“不必再說!”卞審全沒了往日的君子之姿,一把揪住卞四的前襟,“你且給我記好!卞家存世數百年,卞家子孫,自古便是如此——”
“便是如此為求顯達,不惜手足相殘么?”卞四再次打斷他道,“我倒寧可不作這卞氏子孫——”
卞審怒道:“給我住口!”
峙立的兄弟兩人,皆已變了臉色,冷目相向直如夙敵一般——“卞家世世顯貴,長盛不衰,正由此而來!”卞審一字一句,接著道,“當日前朝國滅,卞家未敗;有朝一日哪怕他高延趙家也敗了,卞家依舊不會!”
恰在這時,門扇輕輕一動。將眼狠狠掃過,卞審厲聲道:“是誰!”無人應聲,卻聽當啷啷一串脆響,倒似有人打翻了茶盤。
卞審這才松開卞四,冷然道:“為兄話已至此,往后,你好自為之吧!”說著便拂袖而去。
門外果有一名女子,正慌慌張張斂著摔在地下的碎瓷渣兒,見卞審出來房門,趕忙站起,矮了矮膝向他行禮,哪成想對方連正眼也不看她,大步而去。
這當口覃笙也顧不得旁的,趕忙進屋去瞧卞四。卻見卞四靜靜撐扶在案頭,神色木然,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覃笙先就慌了,上前將他輕推了推,怯怯喚他:“。。。。。。允郎,允郎?”
對方全然不應。覃笙立時淌下淚來,挽著他一臂,泣道:“這是怎么了,快別這樣,你這樣,叫笙兒怎么辦,叫笙兒怎么辦。。。。。。”
曾被自己捧在手中,顰一顰眉都令自己于心不忍的女子,此刻卻任由她六神無主,柔腸寸斷——喘息漸漸短促,心悸之感愈來愈重,氣力盡失,終于連站立也不能,幸而被身旁的人攙住,才不致跌倒。
靠在她單薄的肩上,聽她邊哭邊迭聲叫著外頭的人:“栓兒!練秋!”
“別叫他們,”卞四已是氣若游絲,手摁在心口處,“我說了,誰也不許進來——”
覃笙只好自己扶著他坐下——只顧著使力,一時倒忘了哭——又解下他腰間盛了龍腦香的荷包,貼近去讓他嗅了嗅。
卞四稍稍醒緩過來,眸光仍是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