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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先生和薛林海打聽了一夜, 老樓主孟令望最后一次出現在世人面前是三個月前,期間不論來什么客人都以重病為由婉拒,由大公子孟歸寧代為接待。蓬萊島的侍衛比之前多了兩倍, 大批登州城的人手被調上島, 也難怪上次徐云騫來登州城這么順利。
還有最詭異的孟奪峰, 他常年養在百靈樓,只有重大節日才出面, 甚至百靈樓大多數探子都沒見過他。
徐云騫以擔憂老樓主身體安危為由遞上拜帖,前兩次都被駁回, 就在徐云騫準備硬闖的時候,第三次突然接到消息,老樓主聽聞開云寨的人來了, 主動請徐云騫上島做客。他們一行人從八仙碼頭上了蓬萊島, 徐云騫是重客, 蓬萊島不敢怠慢, 特地找了大公子孟歸寧來接待。孟歸寧今年已經四十二,有點像個老好人, 沒什么架子, 操持島上瑣事, 很多人嘲笑他不像是繼承人, 像是個老管家。
孟歸寧在百靈樓不怎么受待見,徐云騫就不一樣了, 徐云騫是徐莽的獨子, 又是王升儒的徒弟,有這層身份在, 孟歸寧有意跟他交好, 對待徐云騫態度很是客氣, 言語間講起蓬萊島的一些見聞,介紹某個礁石有什么典故,曾經有個詩人被貶此處做了什么絕句。徐云騫嫌他煩,跑甲板上吹風去了。
年先生問:“怎么不跟孟歸寧聊聊?”他們對百靈樓了解不多,要是能多從孟歸寧那兒套話也行。
徐云騫:“他話太多。”
年先生反駁:“顧羿話也多。”
徐云騫:“……”
年先生笑了笑,覺得徐云騫應該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可能一直沒有嫌過顧羿煩。提到顧羿徐云騫并沒有多高興,他倚著欄桿看外面海浪翻滾,年先生就跟在他身側,看徐云騫的表情很冷,冷得像是要掛霜。
昨晚春風一夜,第二天怎么是這個死人臉?
年先生左右看了看,孟歸寧沒有再跟上來,悄聲問:“少主,你為什么還銬著顧羿?”
他早就想問了,今日出來就覺得有些納悶兒,昨日銬著那是小年輕玩個花樣,現在心意相通了干嘛還要把顧羿鎖著,又不是犯人。不僅銬著,還特地讓孟歸雨監管,一個九公子,大材小用就用來看管顧羿,太浪費了。
年先生只想到了一種可能,徐云騫不想顧羿涉險,但就顧羿那個脾氣那個手段,他不讓別人遇險就不錯了。
徐云騫看著遠處的礁石,眸光暗了暗,道:“我怕他知道真相。”
年先生發現他年紀大了不太懂現在年輕人在想什么,徐云騫肯服軟跟徐莽求助不就是為了幫顧羿找到顧家滅門案真相嗎?什么叫做怕顧羿知道真相?
徐云騫露出一個苦笑,年先生認識徐云騫這么久了,這人一直是想干什么就干,很少露出這種表情,徐云騫道:“我師父可能跟顧家滅門案有關。”
徐云騫至今沒有忘記王升儒當時的沉默,在上孤山文淵閣之前,徐云騫問師父:“顧家滅門案跟你有關嗎?”
王升儒一直到現在都沒否認。
徐云騫幫顧羿查顧家滅門案,卻害怕最后會查到他師父頭上。
年先生聞言倒吸一口氣,心想這都是什么事兒?王升儒和徐云騫之間十幾年的感情了,對徐云騫來說王升儒亦師亦父,甚至比徐莽的感情更深。以年先生對顧羿的了解,假如這人瘋勁兒上來,弒師不是不可能。王升儒和徐云騫加起來,有顧家一百四十口人命重要嗎?
年先生眼皮狠狠一跳,道:“你是想先查清楚,然后毀尸滅跡?”
這聽起來很像開云寨的作風,知道實情的人本來就不多,拿到關鍵證據直接毀尸滅跡,對顧羿來說不知道真相反而可能更好,人這輩子糊涂點也就過去了。假如徐云騫真這么想的,以他的能力甚至能夠完全做到,不留一絲痕跡。
只不過騙人最好是騙一輩子。
徐云騫定定看著年先生,他眸子比常人淺很多,如今在海水映襯下如同寒冰,說話的聲音很冷,“想過。”
徐云騫想過,把顧羿扣在自己身邊,一輩子什么都不用管,他喜歡正玄山就在正玄山,他要是不喜歡一堆道士,可以帶回開云寨。
甚至還想,假如顧羿要跑,那就銬著人一輩子。
顧羿做事情隨心所欲,徐云騫不一樣,他做事考慮周全,早在顧羿給他下藥第二天就想清楚了,也是因此第二天清早他就寫信回開云寨要人。
想過,那就是不打算這么做,年先生問:“如果你拿到真相呢?”
徐云騫閉上眼,好像在掙扎,但只有片刻,他睜開眼:“會告訴他,讓他自己來選。”
年先生覺得徐云騫有毛病,恨比愛長久,什么樣的感情能跨過這血海深仇?年先生問:“你們倆不打算過了?”
徐云騫似乎笑了下,那種笑容在年先生看來有些發冷,“事實還不清楚,過不過的還不知道呢。”
顧家滅門案發生時王升儒正在陪永樂帝求道,只要不是師父親手動手一切就有轉機。沒到最后一刻,他沒打算放手。
年先生發現徐云騫也算是藝高人膽大,從小什么都挑最難的路走,練武是如此,現在找個媳婦兒也是不怎么安分,年先生心想這事兒到底又該怎么跟夫人說?家里那邊著急想見人,他這次出來就是想把顧羿帶回去給夫人看看。他在那兒想事兒,徐云騫輕聲說了句:“百靈樓也是有的折騰。”
“嗯?”年先生一抬頭,看到船徐徐靠岸,船夫正在拋錨停靠。
徐云騫道:“水路可以直走,偏帶我們繞了一程。”
年先生才反應過來,他年輕時陪著徐莽上過一次百靈樓,記得沒這么慢,百靈樓什么意思?拖延時間嗎?
“徐少俠。”孟歸寧敲了敲門,道:“到了,咱下船吧。”
蓬萊島遠遠望去像是一只老鱉,馱著沉重的龜殼,龜殼部分就是孟家的宅院,島中心聳出一座高塔,那里就是百靈樓。
“請吧,家父在水榭等候多時。”孟歸寧在前引路。
徐云騫皺了皺眉,孟歸雨說過老樓主孟令望重病,他就是替孟歸雨來看看,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怎么這么順利就見到了?道:“老樓主身體不好,不敢多叨擾。”
孟歸寧還以為他客氣,道:“家父聽說你來,高興得不得了,特地讓我來接你,我好久沒見過他了,上次見面還是三個月前,他一進百靈樓輕易就不出來了,還是你面子大。”
孟歸寧對徐云騫態度如此殷勤也是有這個原因,假如父親這么看重他,證明一定對百靈樓有利。
孟歸寧人說著一頓,譏笑一聲:“還把那個家養的兔子帶出來了。”
徐云騫皺了皺眉,家養的兔子,這話用的太有意思了,好像孟奪峰是他孟家一個小玩物。來時孟歸雨跟他說過,孟奪峰一直養在百靈樓,很少與外人打交道,孟歸雨其實只見過他十次。
“你是說的是孟奪峰?”年先生問。
孟歸寧道:“可不是嗎?”他說到這兒沒有繼續說,大概是不想讓客人看笑話,但他對于孟奪峰的排斥溢于言表,這百靈樓的家業隨便落在哪個兒子手上都行,哪怕落在他三個妹妹他都無話可說,怎么偏偏要留給這狗雜種?
一行人上島之后又坐馬車,孟家果然有鬼,上島之后有近路不走,繞著島轉了一圈,期間孟令望一直在介紹蓬萊島的風景,徐云騫避無可避,只能被迫跟他坐在一輛馬車里聽他絮叨。
在孟令望絮絮叨叨的聲音中,徐云騫感覺有點不太對,百靈樓簡直詭異到了一個極致。
一直到傍晚快日落,孟歸寧終于不再兜圈子,引著徐云騫進花廳。這陣仗比徐云騫想得大,不光老樓主,連他的孩子也來了,除了孟歸雨,還有出門在外遠游的孟歸云,嫁出去的兩位小姐,剩下的八個孩子加上一個養子竟然都等著見徐云騫。
年先生悄聲打趣了一句:“百靈樓是打算跟你結親啊?”
老樓主孟令望已經五十多歲,跟年先生的歲數差不多,長相平平,有些富態,他看著不像一個江湖人,更像是一個生意人,久居高位,手握天下消息,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居高臨下的氣勢。徐云騫一直不敢小看孟令望,這人利欲熏心,還有疑心病,誰也不信,所有事在他眼里都是交易。孟令望有一句常掛在嘴邊的話:消息是能殺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