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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敞明亮的辦公室內,梅耶端坐于主位,面前是新上任的外交官員,正在匯報與泰諾簽訂最新貿易合作的項目進展情況,蘭迪坐在梅耶右手邊,19歲的青年清俊挺拔,已可見帝王之姿。
冗長的匯報結束后,官員道:“陛下,您認為怎樣?”
他的姿勢十分恭敬,微微垂目,所以并沒有看到梅耶雖然保持著正襟危坐的模樣,其實早已神游天外。
蘭迪輕咳一聲想要提醒梅耶,但仍舊不管用,蘭迪只好輕輕叫了一聲,“父皇。”
梅耶仿佛如夢初醒,沉吟半晌,道:“和蘭迪商量吧。”
說完竟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不過周圍人已經習以為常了,梅耶經常會一聲不吭的起身離開,今日能把匯報聽完,已經算是難得了。
而所有人都知道,他此時唯一會去的地方,就是去看那個人。
梅耶穿過偌大的花園,進入巫辛過去居住的宮殿。來到臥室門口,徑直推開實木大門。
室內的窗簾只拉開了一面,金色的陽光半鋪在地板上,光影中飛舞的塵埃甚至也能清晰可見,整個房間顯得溫暖而靜謐。
梅耶在門口定了數(shù)秒,才抬步走到大床前,輕輕掀開精美的白色帳幔,只見深陷在柔軟床褥中的人,便是雙眼緊閉的巫辛。
梅耶眼神溫柔,唇邊卻噙著一絲苦笑,當年巫辛生命垂危,搶救了整整一周,每日都要有不下五次的病危通知,好不容易與死神擦肩而過,人卻不明原因的沉睡不醒,這一晃,便是九年。
他輕嘆一聲,將床帳掛在床柱上,坐在了床沿,像往常一樣凝視著巫辛沉靜的睡顏,盼望著他下一秒就會睜開雙眼,可不管梅耶在床邊等多久,那濃密卷翹的睫毛也不會有一絲動靜。
每日這樣無聲的陪伴在巫辛身邊,已經成為了梅耶的習慣,執(zhí)起巫辛的手握在掌心,感受著他身上殘余的生命力,似乎只能靠此來確認這人是真的還留在自己身邊。
梅耶摩挲片刻,才察覺到巫辛的指間似乎少了件東西。
抬眸尋找,只見床頭柜上放著一個透明的水晶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枚鮮嫩欲滴的花戒,——那便是梅耶在神巫星求婚時編的花戒。
這么多年過去,它竟還保持著嫣潤的模樣,一滴晶瑩的露珠仿佛一顆鉆石般隱在層層疊疊的花瓣間,更襯托的出,這朵嬌嫩的花,被時光時光徹底遺忘了。
看到它,梅耶不禁回想起,當年巫辛戴上著花戒時,淚眼朦朧的模樣。他那時就在心底暗下決心,等回到了天狼星,要用七彩水晶為巫辛親手打造一枚永遠不會凋謝的水晶戒。
而他編的那朵花戒巫辛之后也只戴了一天便取了下來,所以梅耶以為花朵已枯萎,巫辛早已把它扔了。
可在小行星抱起重傷的巫辛時,便從他的衣服里掉出了這枚裝在水晶盒里的花戒。
梅耶那時顧不上思考這一朵花為什么仍舊能夠保持著鮮嫩如初的模樣,當即心頭大震,心臟仿佛被瞬間擰成了一灘猙獰的血肉。
原來巫辛一直隨身帶著它,足見巫辛對它的喜愛,也足見,
巫辛對他的愛有多深。
所以此后,巫辛雖然沒有醒來,梅耶每日都會為巫辛戴上這枚花戒,萬一巫辛哪天醒了過來,看到它還在,也會多一些開心。
想到此,梅耶打開水晶盒,取出里面的花戒,輕輕執(zhí)起巫辛的手,將花戒套上了纖白的指間,垂首親吻著巫辛蒼白冰冷的指尖,
“我的睡美人,你什么時候才會醒過來呢?”
*
巫辛沉睡不醒的日子,時光仿佛剎那間就從指縫中溜走了。
晃眼又是一年,梅耶對政事越發(fā)的不上心,幾乎全部交給了蘭迪。
而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坐在巫辛的床邊,陪他說說話,或者抱著巫辛坐在花園中曬曬太陽,更多的時候,兩人相擁在一起,享受這靜謐涌動的時光。
生活也許單調,梅耶卻十分享受,用他安慰自己的話來說,這無異于用另一種方式實現(xiàn)了與巫辛日日不分的愿望。
但緊接著,上天似乎要把梅耶最后這一點微小的祈望也要無情的剝奪。
某日,梅耶在早上給巫辛喂水時,清亮的水線卻反常的順著唇角滑下,梅耶忙拿柔軟的布巾給巫辛擦拭干凈,下一秒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巫辛已經不會吞咽食物了。
梅耶馬上把醫(yī)生請了過來。
他寸步不離的守在旁邊,無形中的壓力,讓醫(yī)生脊背出了一層薄汗,好不容易檢查結束,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轉身對梅耶道:“陛下,病人的吞咽肌肉萎縮,恐怕已經不會自行吞咽食物了,以后需要營養(yǎng)針維持生命。”
醫(yī)生遲疑道:“而……而且……”
梅耶皺眉道:“還有什么?直說。”
醫(yī)生害怕皇帝突然暴怒,囁嚅了半晌,道:“而且出現(xiàn)了臟器衰竭的現(xiàn)象,恐怕……”
室內頓時陷入了窒息般的沉默,梅耶的目光猶如實質,壓迫的醫(yī)生幾乎難以呼吸,好半晌,才聽到梅耶道:“我明白了,退下吧。”
醫(yī)生如釋重負,忙收拾好,隨同助手一同離開。
實木大門吱呀一聲關閉,那瞬間,梅耶也仿佛聽到了自己營造多年的假象,在這一刻分崩離析,轟然倒塌的聲音。
梅耶緩緩坐到床邊,執(zhí)起巫辛那雙白膩如昔的手,從沒有哪一刻,如此清晰的意識到,巫辛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睛看他一眼了。
曾經也有人建議過,將巫辛放入冷凍艙,這樣可以慢慢研究他沉睡不醒的原故,可梅耶不同意,冷凍艙冰冷逼仄,他舍不得把巫辛一個人放在那種不見天日的地方。
可是,巫辛也許就要沉睡在另一個他永永遠遠也觸碰不到的地方,他又該去哪里尋他呢?
*
半小時后,內侍將營養(yǎng)針送了進來,梅耶雙眼自始至終沒有離開巫辛的睡顏,道:“把蘭迪請過來。”
“……父皇。”
背后卻突然響起了蘭迪的聲音。
梅耶回頭一看,原來剛才進門的人就是蘭迪。
梅耶展顏笑道:“過來,坐到我身邊。”
蘭迪依言走過去坐下,望著這個如今已可以和自己平視的青年,梅耶由衷的感到欣慰,伸手拍了拍蘭迪還略顯單薄的肩,把巫辛的手放進蘭迪掌心,道:“我和巫辛此生最大的驕傲,就是有了你。”
梅耶從不吝嗇對蘭迪的稱贊,可是此刻,蘭迪卻沒有絲毫喜悅,他垂著眼瞼,借以掩蓋眸中的哀傷與黯然,他不愿意表現(xiàn)出任何脆弱的情緒讓梅耶擔心。
梅耶將三人的手握在一起,緩緩道:“但是作為父親,我和巫辛很對不起你。”
蘭迪下意識反駁,“沒……”
梅耶笑了笑,道:“你不用反駁,這是事實,我們沒有給過你一個完整的家,甚至別人該有的快樂童年,也沒有讓你享受過一天。這是一生都無法彌補的缺憾。”
蘭迪道:“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們。”
梅耶道:“我知道,你一直是一個好孩子,但我們確實虧欠你太多。”
“我真的……真的……對你很抱歉。”
梅耶聲音酸澀,最后一個字甚至有顫抖的破音,蘭迪下意識抬眼,頓時怔住了,
梅耶眼底竟然噙滿淚水。
這是蘭迪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的眼淚,頓時震驚的無以復加,他想說的話全堵在了嗓子里。
梅耶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力劈開喉間的血肉才能把接下來的話說完,“我真的已經堅持不下去了……蘭迪,我真的很對不起你,明知道你為我們承受了那么多,可是到最后,還是要把你推向……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