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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蘭迪有記憶以來,幾乎沒有見到梅耶露出過笑容,而梅耶眼角眉梢總是隨時散發出一種冰冷而鋒利的氣勢,所以蘭迪一開始是非常怕他的。也是漸漸長大后意識到,梅耶只有在面對他的時候,臉上其實會露出柔和的表情,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發現不了,蘭迪慢慢放下對梅耶的懼怕,他們的父子關系這才漸漸融洽。
而從三年前的深夜,蘭迪又發現了梅耶的一個秘密。
那是某次蘭迪路過梅耶的書房,發現白日里關的嚴絲合縫的書房門,竟然門戶大開,蘭迪好奇的躲在門邊向里張望,只見梅耶獨坐在書桌后,窗外沒有月光,屋內同時沒有開燈,梅耶黑色的剪影深陷在濃厚的夜色中,——仿佛在哭泣。
剛出現這個念頭,蘭迪嚇了一跳,認為一定是自己想錯了,父皇在他心里是高山一般的存在,威武不可撼動,他怎么會有這種軟弱的情緒呢?
蘭迪上了心,開始關心梅耶夜晚的行蹤,然而他發現,梅耶一連幾晚都是如此。蘭迪躲在門外,不知為何,他都快要被梅耶那種哀傷壓抑的情緒感染,幾乎要哭了出來。
梅耶聽到了蘭迪弱弱的抽氣聲,打開手邊的臺燈,蘭迪瑟縮的縮回了腦袋,但手指仍舊緊緊的扒著門框,早已暴露無遺。
梅耶道:“蘭迪,過來。”
這下蘭迪連手也縮了回去,梅耶再次喊道:“寶貝,過來這里,讓我看看你。”
足足過了十幾秒,門口才出現了蘭迪遲疑的身影,蘭迪當時身穿薄薄的絲質睡袍,看起來弱小而可憐,身子也是冷冰冰的,垂首走到梅耶身邊。
梅耶握了握他的手,把蘭迪抱在了腿上,低聲問:“為什么不好好睡覺?天天躲在門口看我有什么意思?”
蘭迪靠在梅耶胸前,“那你為什么也不睡覺?”
梅耶道:“睡不著?!?
蘭迪執著的問:“為什么睡不著呢?”
梅耶沉吟一聲,道:“我在想一個人。”
蘭迪歪著腦袋想了想,“唔……是母后嗎?”
似乎提到那個人也能讓梅耶感到開心,表情頓時柔和下來,“是,不過我覺得他應該更喜歡你叫他爸爸?!?
蘭迪道:“好吧,那我的爸爸去哪兒了呢?”
梅耶沉沉的嘆息一聲,目光同時變得悠遠,“去了很遠的地方?!?
然而蘭迪的聰明與敏銳卻超出了梅耶的預料,他毫不猶豫,幾乎可以說是殘忍的拆穿了梅耶的謊言:“爸爸是死了嗎?大人總是喜歡用這種模糊的詞眼來敷衍小孩子?!?
梅耶似乎對死這個字眼很是敏感,心里仿佛被蘭迪又戳了個大洞,呼呼冒著冷風,凍的他指尖發顫,喉結劇烈滑動數次,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寧愿他去了遠方不愿意回來,也不愿意承認他不在人世了,你明白嗎?”
但是對于小孩子來說,與其擔心一個從未謀面的爸爸,他還是更擔心自身的處境,苦惱的說:“那你會再娶別的人嗎?我不喜歡別人給我生的弟弟?!?
梅耶拍了拍蘭迪的發頂,“不會,你永遠不用為這種事擔心。”
蘭迪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不安的心這才徹底放了下來,“那……他是怎么樣的人呢?”
梅耶登基后,銷毀了前任皇帝的所有資料。像蘭迪這個年齡的孩子,幾乎不知道還有艾狄這個皇帝的存在。而巫辛的模樣,他自是從未見過。
梅耶從光屏上翻出一張照片展示給蘭迪看,“他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
只見畫面上側躺著一個人,側顏線條柔美,黑發柔順的鋪在枕上,梅耶正從背后擁著他,兩人閉眼沉睡,四周昏暗,只有他們緊貼的身影在微微發著光,寧靜而美好。
梅耶定定的看了數秒,輕聲道:“這是他知道有了你的那晚,金烏偷偷拍下來的?!?
蘭迪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自此,蘭迪得到了自己的答案,沒有再在書房門口偷窺梅耶的行蹤。那個長相溫柔的側顏,也仿佛沉入了蘭迪不愿探尋的記憶深處。
而此刻,跳躍的火光為巫辛的側顏鍍上了一層柔光,與那張照片上的側顏重疊在一起,毫無預兆、活生生的展現在蘭迪眼前。
只見巫辛露出了生動的笑容,眉眼柔和,雙眼溫柔的看著小葵,不斷贊嘆道:“啊……真的好多,小葵真厲害。”
蘭迪認為自己從未想過他,只是因為不在乎,可親眼見到那人修長細白的手輕輕拍了拍向葵凌亂的卷毛,蘭迪才真正有一種被拋棄的失落感,雙眼酸澀,心底頓時生出了一股陌生的針扎般的疼痛與委屈,對可愛的向葵甚至生出了厭惡的情緒。
突然,嘭!的一聲重響。
巫辛和向葵同時驚訝的望向蘭迪,而蘭迪滿臉迷茫,低頭一看,只見手中的竹簍已經被他摔到了地上,滿地銀色的小魚掙扎著躍起。
蘭迪頓時踉蹌倒退數步,沉默的垂著頭,額前的短發遮住了他的雙眼。
巫辛忙走過去執起蘭迪冰涼的手,“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嗎?”
蘭迪沉默的搖搖頭。
巫辛攬著蘭迪的肩,帶著他一起坐到篝火旁。
向葵在旁邊問巫辛,“爸爸,小哥哥怎么了?”
爸爸兩個字仿佛一支利箭瞬間刺痛了蘭迪的耳膜,平時堅強如他,卻突然掉下了一大滴眼淚。
巫辛不知道哪里讓蘭迪受了委屈,被嚇得手忙腳亂:“為……為什么哭?”
蘭迪死死咬著嘴唇,半晌才哽咽道:“……我想我爸爸了?!?
巫辛悄悄松了一口氣,蘭迪表現的再如何穩重,終究還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獨自掉落在了人生地不熟的荒郊野外,他們對蘭迪來說又是陌生人,蘭迪會害怕,會思念家人也是正常的。
巫辛忍不住把蘭迪抱在懷里,輕輕撫著他的發絲,柔聲安慰道:“沒事,別看金不靠譜,其實也很厲害的,他很快就會修好你的機甲,到時候你就可以回家了?!?
蘭迪的臉深深埋在巫辛胸前,良久,才聽到他帶著哭腔嗯了一聲。
向葵也趴到巫辛腿上,拉著蘭迪的手說:“小哥哥,我可以把我爸爸讓給一會兒,這樣你就不用想你爸爸了。”
巫辛忍不住翹起了嘴角,捏了捏向葵臉頰的小軟肉,向葵高興的也鉆進了巫辛的懷里。
巫辛抱緊兩個小寶貝,內心是從未感到過的充實與幸福。即便他知道這不過是猶如水中月、鏡中花一般的假象,輕輕一碰就碎了,他也愿意沉浸在這彌足珍貴的美滿中。
金劈好竹簽,剛回來就看到他們三人包成一團,地上卻一片死魚,氣的大叫:“秀什么恩愛呀!魚死光了要不要吃飯!”
三人正低聲的說著悄悄話,巫辛聞言抬頭:“那你再去捉就行了,這幾天怎么火氣這么大?”
金無奈的撓了撓頭,“真是欠你們的?!?
蘭迪望著金消失的背影,問:“他生氣了嗎?”
巫辛道:“沒有,他脾氣就這樣,別理他?!?
但蘭迪身為Alpha敏銳的嗅覺,讓他聞到了隱藏在金皮膚下的蠢蠢欲動的信息素的味道,蘭迪想要問,金是不是發情期快到了?轉而又想起,兩個Omega無法擁有自己的后代,那向葵又是怎么來的?他……也是巫辛的孩子嗎?
雖然向葵長得像金,卻是叫的巫辛爸爸,這一點迷惑了蘭迪的思維。他想,也許金有一個Alpha哥哥,與巫辛生下了向葵也說不定。
蘭迪有太多太多疑惑了。
可他問不出口,他害怕甚至恐懼著這個答案,他寧愿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也許還可以維持表面的平靜。如果向葵真的是巫辛和別人的孩子,他沒有辦法面對,巫辛曾對他棄之不顧,卻對另一個孩子視如珍寶的局面。
如果真的到了那種地步,蘭迪認為自己一定會歇斯底里,那種瘋狂的情緒不應該出現他身上。
與梅耶相似,在自己不愿意面對的問題上,蘭迪同樣選擇了逃避。
金沒有花多少時間又抓了兩簍銀魚回來,把地面收拾干凈,再把銀魚處理好,幾人肚子都餓扁了,幾乎是風卷殘云把烤銀魚吃個精光。最后兩個孩子分著喝了巫辛煨好的銀魚湯。四人終于可以上床休息。
平時向葵一直跟著巫辛睡,對金很是嫌棄。巫辛還準備多哄一哄向葵,讓他委屈一下暫時和金睡一起,結果向葵十分懂事的偷偷附在巫辛耳邊道:“爸爸,我只是把你借給小哥哥,等他不想爸爸了,還要把你還回來,好不好?”
巫辛心暖暖的,笑道:“當然好,小葵這么乖?!?
向葵親了親巫辛,撲撲撲跑到金的床邊,蹬掉鞋子爬了上去,最后還戀戀不舍的對巫辛擺了擺手,“爸爸,晚安?!庇謱μm迪飛了一個吻,才終于躺下去。
蘭迪不為所動,雙手抱胸,面無表情的坐在巫辛床邊,心底卻在想,小胖子倒真會撒嬌。
巫辛去拿了一件新的衣服,對蘭迪道:“晚上睡覺換一下衣服會舒服些,只是這衣服粗布做的,你可能不習慣。”
蘭迪忙接過手,“沒有,我很喜歡,謝謝。”
趁著蘭迪換衣服的空隙,巫辛又取出了他冬天才用,獸皮做成的厚實絨被,鋪在了床上,蘭迪疑惑道:“現在天氣還算暖和,用不著吧”
巫辛道:“鋪上這個,床會軟一些?!?
蘭迪看了一眼金的床,他們只鋪著一層薄薄的毛毯而已,蘭迪道:“不用特別照顧我?!?
巫辛道:“你第一次住這種地方吧?當然要你舒服才行,不用拘束。你睡外面還是里面?”
蘭迪過去也從未和梅耶一同睡過,巫辛這樣問,他又迷茫了一下,轉頭看已經睡著的向葵,四仰八叉躺在金的里側,一條短短的胖腿還囂張的蹬在金的腰部。
蘭迪道:“里面?!?
巫辛熄了洞邊照明的篝火,又到外面把頭發簡單沖洗了一遍,擰干后才回來,坐在床邊悄聲把發辮辮好,怕擠著蘭迪,緊緊挨著床沿兒躺下。
但緊接著,一條修長的小腿卻突然搭在了巫辛腰間,巫辛驚的不敢動,側頭看了看雙眼緊閉的蘭迪,他上身姿勢挺直,下邊兒一條腿卻大大岔開搭在他腰間,姿勢相當怪異。
巫辛不禁想,他不難受嗎?
可巫辛又不敢動他,睡不著,只好睜眼望著洞頂,而蘭迪緊閉雙眼,難受的腿都快抽了筋,終于支撐不住,翻身面對巫辛,把額頭抵著巫辛的肩,換了一條腿搭在巫辛腰上。
巫辛以為蘭迪跟著梅耶睡覺時也是這樣,只能直挺挺的充當木棍的角色。伸手把蘭迪攬在懷里,輕輕拍著他的肩膀。
蘭迪這才呼吸綿長,漸漸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