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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堂芝,你就是叛徒!罪人!”
“我詛咒你,詛咒你跟我們一樣!”
……
而于堂芝是在不絕于耳的怨毒咒罵聲中與他們感同身受的。
清晰地感覺到血肉被撕扯撕咬,連著胸腔的骨頭陣痛,水流包裹著的手掌變成枯骨,跳動的脈搏和心臟,極其微小的心臟,就算以人的面目行走世間,但他終究還是一條魚,水生的冷血動物。
他在則靈湖旁開的漁莊美其名曰是為了保留水族的將來,他冷酷無情,他冠冕堂皇,他自己動手殺了水中生靈。
人類曾說,魚啊,沒有痛覺的。
后來他們又說,魚的痛覺很遲鈍。
人類習慣了用程度來定義感覺,痛覺分成幾度,就連傷心也有與之匹配的形容詞,一點點、有點、特別。
可魚那個纖細脆弱的心和簡單的神經可能會覺得那就是很痛啊!
于堂芝不感激朱明鏡伸手拉了他一把的舉動,水君大人享人間香火供奉,就算只剩了一副白骨,只要還有一炷香,一點香灰就不會跌入萬劫不復。
那該怎么說呢?
他跌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漫漫余生都活在罪孽里,他成了罪人,此后再不配做則靈湖的水君。
他妄圖憑借尋到新的居所以及給水族改變命運的功績,彌補八百年來或是自愿或不得已殺掉的同族的罪孽。
恩怨之后,才是更重要的。
但他已然將事情搞砸了,甚至搞到了最糟糕、最不可原諒的地步。
則靈湖是他的責任,收獲諸多怨恨的水君是要和無極淵的那些苦苦掙扎的生靈綁到一起的。
于堂芝想通了這點也不再把南樂的譏諷放在心上了。
他想知道那人的下落,和責任擔當什么的沒有關系,沒有先來后到的順序,也沒有兩難全的心理障礙。
已經不配為水君的于堂芝,情愿背負族人仇恨與詛咒,日日煎熬輾轉,但他還是想找那個人。
南樂見狀不知該悲憫還是該笑,又瘋了一個!
哦,不對,這個本來就是瘋的。
但南樂沒有告訴他的權利。
《條例》有言:非是非之人,不言是非之事。
說了要遭天譴的,即使南樂覺得自己活得有點長了,但在場有權言說的,只有冥府之主。
則靈湖水君和冥主大人無情無欲行走人間的時候還是可以通宵達旦的酒友,以這樣的交情,朱明鏡都沒有說過。
雖然于堂芝也從未問過。
陸淵源毫無存在感看他們相顧無言,默默拿起地上的傷藥,先喂給了奄奄一息的水君大人,又將藥遞給朱明鏡,見他搖頭聲稱:“我沒受傷。”
隔著厚厚的布帛自然看不出來什么,但臉色發白,腰間殘留的血漬不是假的。
陸淵源還不太明白冥府中人受傷的原理,沒有肉身和血脈哪里來的鮮血?
但他指著朱明鏡腰間道:“你這兒有血。”
朱明鏡道:“這個不礙事,只是被一條發瘋的骨魚劃了一道,小傷,沾上的血大多還是他的。”
他指著地上的水君大人,輕飄飄推到了他身上。
陸淵源盯了他半晌,無奈作罷。
南樂斂了斂衣襟,連聲輕咳。
轉了一圈,于堂芝頗有毅力,仍然揪住不放。
“他……在哪……”
朱明鏡也不是那樣鐵石心腸的人,但仍是感慨萬千,早個一千年若有人告訴則靈湖水君,他有一日會襤褸邋遢,倒在地上苦苦懇求,那時候的水君大人一定會毫不吝嗇降下甘露給那人洗洗腦子。
滄海桑田,常有無常。
“那位大少爺,你的那位,當初請龍鳴寺的和尚降服了你后,知道你被沉則靈湖百年,他綁上大石頭自己湖自盡了。”
這……簡直不可理喻,毫無道理!
陸淵源很想這么吼一句,但仔細想想又沒什么問題。
那少爺如何能在人間活下去呢?
固然生則為人,他也絕不喜歡那些指著戳他脊梁骨造謠生事的人,他不想原諒這些人。
少爺他寧愿活得糊涂些,哪怕清醒也愿意裝糊涂。
于堂芝不愿意他委屈,打破了這個現狀。
他不想讓于堂芝害人傷人,非我族類,傷害同族的時候總是不由自主代入到受害者的情緒,同為人族,理應如此。
可他親手做了那把傷害水君大人的刀,遭遇這一回,明不明真相的人只會變本加厲戳他的脊梁骨,他裝不下去了怎么辦,他想死。
這一生啊,少時做慣了膏粱紈绔,難遇真心,一朝落難,遇到的溫暖寥寥無幾,卻還是一只自稱是水神的魚妖給的。
端看那風度倒也像是個神仙。
那至少,少爺他要送這個被他拽入俗世的神仙回他自己的世界,絕了他的念頭后再走向自己的死亡。
得君青眼實乃一生幸事,適逢朱紫人間,轉瞬黃粱夢。
輕言難盡,錯悟蓬萊,幸,有盡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