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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教室,家,形成了三個單調的點,連接它們的那根線則由漫長無邊的冬天和時不時犯困的春天組成,她看著手機日歷上不斷變化的數字,覺得時間過得既快又慢。
天又不知不覺熱起來,放暑假的那一天,周園園進家門,從學校里拖回來的大包小包都顧不得放下來,像棵圣誕樹一樣鉆進廚房間,兩眼放光一口氣不停頓地跟姆媽說,“姆媽我后天要去同學家里過夜。”
姆媽正在洗草莓,回過頭來看著她,有些狐疑地問,“什么同學?”
周園園心跳漏了一拍,面孔也紅起來,眼睛盯著自來水龍頭小聲嘟嚷,“孟溪,跟我一個宿舍的。”
姆媽忙著瀝草莓一時沒回話。
她又有些著急地補一句,“就那個,睡在我對過的。你見過的。”
后天清早,周園園背著雙肩包出了門,距離車站還有一段路,遠遠就看見嘉樹背對著逐漸亮起來的晨光站在那里。
她朝他的方向小跑著奔過去,迫不及待撞到他懷里。
坐在往佘山去的大巴車上,周園園也沒有拉窗簾,把頭倚靠在嘉樹肩膀上,就這么閉著眼睛,沐著有些毒辣的太陽光。
她想,真好,夏天又來了。
到了佘山腳下的露營地,嘉樹忙著扎帳篷,周園園就在邊上吃雪糕,她非但不幫忙,還要干擾他,一會過去親他兩下面孔,一會又去給他咬一口雪糕,嘴里還嘰嘰喳喳和他說著話,嘉樹邊應邊忙,完全不受影響,全神貫注的神態讓她想起了他小時候認真聽講的樣子。
帳篷搭完周園園好奇地進去看,被嘉樹反過來按在里頭一頓親,笑笑鬧鬧消停完,他們一起上了山。
她小時候迷路時,只記得那條上山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完,跟嘉樹一起,卻沒走多久就到了那一年他找到她的地方,這里似乎一點都沒變,也是夕陽將沉未沉的時候,他們一起在石階上坐下來,等著夕陽徹底沉下去,等著天暗下,等著一起看星星。
天暗了,星空卻跟記憶里的不一樣,因為光污染,天空太亮,星星全都藏匿了起來,看不太清楚,隱在那片光下的還有山下忽明忽暗的萬家燈火。
他們不約而同回想起那一年的星空,那時候城市的燈光還沒能把天空覆蓋,每一顆星星都是璀璨分明的。
周園園嘆口氣說,“現在星星都看不見了。”
嘉樹笑著問,“那伸手還能摘下來嗎?”
她也笑出來,“要先把幕布擦干凈。”
再下山,回到帳篷里躺著抱在一起,外面的蟲鳴聲時輕時響,風吹樹葉沙沙作響,還有彼此的心跳聲,快睡著的時候,周園園突然貼在嘉樹耳邊輕輕問,“嘉樹,你在專注學習的時候是什么感覺?
他想了想,過了一會兒說,“說不上來。”
周園園好像第一次意識到,嘉樹似乎也有一個她沒辦法踏進去的小樂園。
這年暑假,她每天都跟嘉樹一起四處跑,植物園,美術館,水族館,游樂場,公園,還有知名或者不知名的各條街,記憶里的這個夏天沒有下過一場雨,艷陽永遠高照,天空永遠湛藍,所有一切都仿佛裹了層糖衣,鮮亮甜蜜,隱約的還有一絲不太真實的感覺。
嘉樹要回英國的前一天,他們還趕上了漫展的末班車。
那天是入夏以來的最高溫,漫展場地上處處人擠人,又是喧鬧嘈雜,他們擠在人堆里,嘉樹看著露天cosplay舞臺上形形色色的人物,有些眼花繚亂,周園園也熱得一身汗,盯著舞臺的眼睛卻是發亮的,她能準確地叫對臺上每一個人cos的角色。
回去的地鐵上,兩個人都累壞了,周園園半闔著眼靠在嘉樹肩膀上休息,有一站上來好幾個背書包的高中生,他看到他們手里拿著的高考模擬試卷,就隨口問了一聲,“園園,你明年打算高考嗎?”
周園園其實聽見了,卻閉著眼睛裝作睡著了。
她在這天夜里做了一個夢,夢里回到了很小的時候,被姆媽按著頭在臉盆里洗頭,讓她屏氣她還是沒屏住,水最后全淌進了鼻子里,耳朵里,她受不了了要抬頭,姆媽還是用力按著她。
她醒過來的時候,那份被水流入侵的觸覺好像還保留著,大腦里都好像浸滿了水,她過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要去機場給嘉樹送行,一看時間已經九點半,她看到手機上嘉樹發過來的信息:園園,我上飛機了。
升到三年級,學校里的課業安排得很松,學生分成了兩批,不準備參加考試的人開始進行職前培訓,要參加考試的就收拾復習資料回去備考。
周園園回了家去,她的素描和色彩考試在學期開始的時候已經通過了,美專的文化課招生考放在來年五月份,她心急起來,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她每天都呆在家里,拉了窗簾泡了咖啡,在寫字臺前從早坐到晚,強迫自己看書復習,可又壓根沒有看進去多少。
天氣逐漸冷下來,有一天吃晚飯時,姆媽突然狀似不經意地問她,“趙嘉樹從英國回來了,你知道嗎?”
周園園一下子發了懵,沒來得及掩飾自己表情,差一點露出馬腳來,她有些心虛地撒了謊,“不知道。”
姆媽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說下去,“我聽你小姨媽講,他爸爸今年終于要再婚了。尋的也是老師,教小學的。”
這年冬天,像姆媽說的,嘉樹的確是因為他爸爸再婚的事情回國的。
嘉樹回來的第三天,他們兩個就在他床上滾在了一起,床單被套全都亂成了一團,冬天衣服東一件西一件扔得滿床都是,周園園一邊套毛衣,嘉樹忽然對她說,“晚上我爸爸要回來,我們一起出去吃飯吧。”
周園園怔愣一下又繼續把衣服穿好,她要把眼睛移開來,但嘉樹好像沒給她移開的空間,就這么認認真真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她下了床去,有些模棱兩可地點了一下頭。
他們一起看電影,等著嘉樹爸爸回來。
周園園的心思好像不在屏幕上,隔一會兒就看一眼掛在墻上的時鐘。
分針秒針在持續走動著,每一聲滴答都好像敲在她心上。
她知道快要黃昏了,離那個時間越近,她越坐立難安,像是回到了小時候藏在他家衣柜里的日子。
嘉樹看她臉色不太好,摸摸她額頭,起身去給她倒水。
趁他走開的時間,周園園突然站起身來就朝門邊走,她開了門,終于像那時候一樣,從“衣柜”里逃了出去,從不能夠接納自己的地方逃了出去。
她疾速地下樓梯,隱約的聽見嘉樹在身后喊她,她連頭也沒有回,一個勁地只是往前走。
推開樓下的門,冷風撲面吹過來,外面下著小雨,雨里還夾著雪,擊打在臉上又冷又痛,她什么都顧不上,冒著雨只顧快步走,突然頭頂多了一把傘,她停了腳步回頭去,看到嘉樹一動不動地站著。
她又轉過身去繼續走,嘉樹也沒說話,一路默默替她撐著傘。
只聽見雨打在傘面上的聲音,周圍的花草葉木全部凋零,好像冷到了骨髓里。
到了她家門口,周園園回過頭來,打著哆嗦含著眼淚對他說,“嘉樹,太冷了。等夏天來了再說,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