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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園園呆立著不響。
老師嘀咕一聲,“物以類聚。”隔一會又補一句,“朽木不可雕?!?
周園園在第一批被提前放棄的名單里,和其他幾個被老師認定是“朽木”的人一起,稀稀拉拉幾個座位統統往后挪,挪到最后一排靠墻壁,就連課桌都省略了,就這么排成橫一列坐著,跟其他人岔開距離。
而在這些人里,周園園又是唯一一名女生,她的座位跟他們也岔開了幾個空擋。
不管上課下課,他們都是空氣,仿佛被從班級的名冊里剔除了,他們的作業老師不再批改,不論做任何事,只要不影響其他人,也不再有人管。
老師說,他沒有多余的時間浪費在不可雕的朽木上。
周園園開始厭學,每天早晨出門去,總是先去公園里,深秋的天空既高又遠,她坐在秋千架上慢慢地蕩,眼睛看向天空,追隨著飛機或者候鳥的蹤跡,一路漂移到很遠的地方去。
她總是到快中午的時候才一步一步挪去學校。
挨到放學,她又害怕回家,那天她在作業本下面壓著畫畫的本子,被姆媽發現以后,把她畫的東西統統撕了個粉碎,那以后她跟姆媽就沒再說過話。
傍晚她總一個人背著書包長時間流連在家附近的超市里,在營業員怪異的目光里在一排排貨架之間來回走,慢慢每樣東西的價格和說明她都能倒背如流了。
這年冬,周園園又開始沉溺在另一個隱秘的游戲里。
每個月月經來潮前的幾天,她都覺得自己像只裝滿了水的氣球,有一些什么壓迫著身體要出來,深夜里關了燈,她縮成一團裹在被子里,懷里抱著夏天時兩個人一起蓋過的那條空調被,閉了眼睛,用被窩里的潮熱自我麻痹,她想象自己還在夏天,想著嘉樹的眼睛,肩頸,背脊,氣味,聲音,體溫,他的一切都是零零碎碎的,她費盡力氣一樣樣抓住,再費盡力氣拼湊成一個整體,同時兩條腿夾住棉被一遍遍用力擠壓,直到弄出一身虛脫的汗。
她對于時間的概念好像變得有點模糊,睡著的時候,迷迷糊糊里總覺得自己是躺在幼兒園的大通鋪上,在夢里面虛假地醒過來,走出門是小學教室門前那條狹窄老舊的走廊,她沿著走廊往前走,看到嘉樹背對她站在走廊盡頭,他的身上穿的是一附中的校服,她沒來得及上前去,卻突然真實徹底地醒了過來,昏昏沉沉看到鬧鐘上顯示的數字是“2005”,她又過了一會兒,才意識過來,她現在是十五歲。
從周末補習班逃出來的初春下午,她一個人回了奶奶家,爺爺奶奶都不在,舊屋很安靜,她推開那間童年拿來寫作業的小房間的門,這里早就被奶奶改造成了儲藏室,墻壁重新粉刷過,亂涂亂畫的痕跡都被蓋了起來,她小時候的舊課本舊玩具,姆媽爸爸淘汰下來的舊衣服全都用紙箱裝著堆起來。
她心血來潮去翻她的舊玩具,卻在角落里發現一個新箱子,打開來,里面放著一大堆網眼紙針管筆蘸水筆之類的漫畫工具,還有一只文件袋,她從里面拿出一摞五顏六色的明信片,郵戳都是英文字,還有照片,她一張張地看——嘉樹拍照好像總不喜歡笑,對牢鏡頭總是一臉嚴肅,幾張笑得都不自然,只有一張像被人抓拍的笑得最燦爛。
周園園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她把這些一樣一樣都裝到自己書包里,一聲不響出了門去。
一個下午一條街一條街地閑逛,天到傍晚,她到公交車站去,隨便搭了一輛公交車,一個一個站頭地乘過去。
天一點點黑了下來,她下車的那個站叫棉花倉庫,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兩邊的路燈都是稀稀拉拉的,簡直不像人間的路。
地上落著無數的梧桐樹葉子,風里夾著絮狀物,迷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一邊還有零星的小雨落下來。
沿街梧桐光禿禿的樹干枝杈在夜色里像是無數只只剩蒼白骨架的手,張牙舞爪地朝天空高舉著。
她想,她要被抓到哪里去?
她不知道,她就只能漫無目的地朝前走。
到最后,她還是又上公交車,按原路再一站站地返回去。
進家門看到姆媽立在門口,周園園拿手背擋住眼睛,結果還是沒忍住,一下子哭出了聲音來,“你為什么要藏別人寄給我的東西?”
姆媽兩只眼睛紅腫的,像也哭過了,被她一問愣了神,卻很平靜開了口,“那我告訴你,我不僅把這些東西藏了起來。很早前那男小囡還打過越洋電話來找你呢,也是我做壞人,讓他不要再打來的。你是不是要恨死我?”
周園園蹲到地上,埋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里哽咽著還在問,“為什么?為什么?”
姆媽靜待她哭累了自己消停,淡淡說,“我不這樣你預備怎么辦,你想跑到英國去?。磕悄憬裉煲惨呀浥苓^了,你跑了多遠?你覺得你能跑得出去嗎?”
姆媽的話無形里宣告出一些她還似懂非懂的,卻又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她終于不哭了,卻也不從地上起來。
姆媽打電話給爸爸,跟他說女兒歸來了,再心平氣和去盛飯,把晚飯菜一樣樣地從碗櫥里拿出來,又對她說,“好了算了,起來先吃飯吧?!?
初三剩余的日子,周園園每天早晨按時去上學,放學按時回,安安分分熬到畢業。
中考結束后的暑假,家里購置了第一臺電腦,給她買了一部手機,電腦安裝完畢,新手機也設定完畢,周園園登上QQ,看到嘉樹暗著的頭像,想也沒想點開那個對話框,按著手機背面貼的紙,把自己都還沒有背出來的手機號照著打了上去,她還想再說點什么,斟酌半天,卻總是打了刪,刪了打,終于她放棄了,閉上眼睛平躺回床上。
窗外浮著藍天白云,蟬聲混合她自己的心跳聲。
她又爬了起來,拿著手機到窗口,拍了一張窗外的藍天,又錄了一段夏日蟬聲,找了數據線上傳到電腦,發給了嘉樹。
傍晚的時候,她的手機突然響起來,看著屏幕上那個歸屬地顯示“倫敦”的電話,她就只是看,面孔燒著,心口猛跳著,要想伸手的,卻不知道為什么不敢去碰,就這么眼睜睜看著屏幕暗下來。
房間歸于平靜,她還呆坐著,她懊惱得想哭,坐到電腦前,按著鍵盤的手也在發抖,她不知道怎么解釋,這時候,嘉樹的頭像動了兩下,他發來一張照片,還有一段錄音。
那張照片也是靠在窗口拍的,倫敦的天空陰霾,玻璃窗上盤著蜿蜒的水珠,外面的景物都被雨的痕跡扭曲了。
周園園戴著耳機點開那段錄音,嘩啦啦啦的雨聲一下子傾瀉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