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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芷早已沒當(dāng)年那么猴子樣了,她皺成一團的五官終于張開,說漂亮也不算過分。
越看自己小女兒,楊老師越覺得她受了虐待。大女兒十歲時快一米六,小女兒這個年紀(jì)才剛一米四。再看看桌上吃的,辣白菜、大醬湯、炒年糕、玉米糊……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孩子每天吃泡菜年糕能長個嗎?
可無論她怎么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沈芷就是一句話:我不走,除非奶奶轟我走。
楊老師就此寒了心,忍不住數(shù)落沈芷種種拿不出手的地方。普通話蹩腳,說話土里土氣。衣服五顏六色,跟花被面似的,俗不可耐。不會彈琴不會跳舞就算了,竟然吹起葫蘆絲來,葫蘆絲多臟,也不怕得病。最無法忍受的是沒禮貌,見了她扭扭捏捏的也不叫媽,跟落落大方的大女兒比起來差遠了,真不知道是誰教的。
還有沈芷這頭發(fā),誰家孩子十來歲就燙發(fā)。
金美花會燙發(fā),沈芷額頭上的卷就是她給燙的,兩個人都覺得燙得很好。
這番數(shù)落聽得祖孫二人臉紅一陣兒白一陣兒。沈芷眼淚在眼眶兒打轉(zhuǎn),牙咬得咯咯直響,“看不慣我們,就走!誰也沒讓你來!”
金美花瞪了沈芷一眼,怎么和你媽說話呢!我就這么教你的嗎!
隨即又沖著繼兒媳一團和氣地笑,那笑沈芷回想起來竟有些諂媚,諂媚得她心痛。
金美花以前可是很神氣的。
她突然對賀北安提起了金美花:“你不知道奶奶曾經(jīng)對我有多好。”對她那么好,最后還是選擇和老周生活在一起。可即使和老周生活在一起,也不能磨滅對她的好。沈芷突然為以前的自己感到慚愧,金美花曾經(jīng)那么愛她,現(xiàn)在多了一個人愛金美花,她應(yīng)該為她感到高興,而不是應(yīng)該嫉妒。她的占有欲真是可怕。沈芷不止一次地告誡自己。
金美花為了留住沈芷,只好向楊老師保證,每天給孩子喝牛奶,一頓飯至少有兩道綠色蔬菜,不跟沈芷說方言,堅持早中晚跟她說普通話。
沈芷和金美花在一個戶口本上,金美花不松口,楊老師也只能任留她留在鄉(xiāng)下。
金美花對本縣電臺情有獨鐘,每天跟著電視學(xué)普通話,用一口蹩腳播音腔和沈芷進行日常交流。
新聞聯(lián)播她倆從來只看家鄉(xiāng)電視臺轉(zhuǎn)播的。
新聞聯(lián)播和天氣預(yù)報中間就是不是壯陽藥就是塑身內(nèi)衣廣告,大概少兒不太宜,每當(dāng)播放廣告的時候,美花就塞給沈芷一塊紅豆打糕,讓她趕快去寫作業(yè)。有時紅豆會換成糯米和豆沙的,沈芷最喜歡吃紅豆的,一塊紅豆打糕,她能喝上兩杯大麥茶。
彼時人們獲取信息的渠道相當(dāng)有限,吹得天花亂墜的廣告竟讓許多人信以為真。金美花也給自己買了一套,妄圖穿上它一夜間回到少女時代。
沈芷發(fā)育比同齡人都要晚,金美花每天按著電視里的營養(yǎng)食譜給她補鈣補維生素,一放學(xué)就讓她摘書包貼墻根兒站好,先量身高,然后在胸前比一比,嘴里嘟囔,“怎么就不長呢?”
“不長我有什么辦法?”對于自己長期坐在第一排這件事,她也很惱火,可除了墊增高鞋墊,沈芷是毫無辦法。這里緯度高,男男女女很少有矮的,她班里的女同學(xué)都快一米七了,她才剛剛一米五。
她是離開金美花,才發(fā)育的。她的發(fā)育并沒有讓她感到高興。她回到家里,她的父親母親最開始都不喜歡她,但不喜歡的理由卻不一樣。她的爸爸是因為她不夠優(yōu)秀而沒那么喜歡她,而她母親的愛一點兒都不功利,無論怎樣,她的媽媽都堅定地站在沈蕓一邊,總是明里暗里說她不如姐姐。
楊老師并不是真正的重男輕女,她只是不喜歡自己的小女兒。
沈芷的母親楊老師是家中的大女兒,從小就被教育讓著妹妹——也就是沈芷的小姨,她倆鬧別扭,無論誰對誰錯,姥姥姥爺都會向著小女兒。小姨說她的姐姐一直想有個弟弟,因為隔壁玲表姐的弟弟對玲表姐很好,她姐姐很羨慕。聽到小姨開玩笑地說這件事時,沈芷十五歲,她正坐在客廳的角落,獨自看習(xí)題冊,她的表姐妹兄弟聚在一起,在講一個笑話,她不想融入他們,也融入不進去。
那時的沈芷穿著白襪子白球鞋白襯衫,小時候皺成一團的五官終于張開,安靜地坐在一張椅子上,外面的陽光照進來,給她周身塑上了一層光,小姨不知怎么注意到了她,對著母親夸她說:“你看沈芷是不是長開了,等再過些日子估計比她姐還好看。”
楊老師馬上糾正她妹妹的說法:“還是老大好看,有時候看孩子長得好不好,不能光看五官,還要看整體。”她是下意識的反駁,反駁完才意識到一個母親說這些可能不得體,又往沈芷的方向看,沈芷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好像這個世界和她無關(guān)。
沈芷早就接受了她母親對她的不喜歡。除卻金美花向她轉(zhuǎn)述的,她不止一次親身體會到,有時候她會想是不是自己不夠優(yōu)秀。后來她發(fā)現(xiàn),她是個男孩兒比她優(yōu)秀重要得多。
因為不喜歡,所以她的一切都是錯的。
她的母親在看到她時,一定無數(shù)次地想到她的小姨,于是對她怎么喜歡不起來。她母親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就是把她生下來,之后的一切都不過是這件事的副產(chǎn)品。從她出生起,她的母親就注定不喜歡她,無論她變得多么好。
如果沈芷有個男孩兒,她一定不會喜歡她。所以她不打算有,估計永遠也不會有。
第48章 短
兩個人坐在床上分享同一支煙, 賀北安問沈芷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煙到沈芷手里還剩一個小煙頭,她吸了一口, 煙霧讓她眼前的一切變得不真切, “別人家的孩子, 無論男孩兒女孩兒我好像都喜歡,就算不喜歡不看就行了, 自己生的,不喜歡又不能塞回去。”
煙頭越來越短,沈芷的手越來越燙, 她沒留意, 仍舊和賀北安說話:“以后還是得靠你們的孩子支撐起社保系統(tǒng)。”
沈芷說著笑了笑, 煙頭燙手都沒感覺。
她和蘇玲下鄉(xiāng),之前計劃生育的標(biāo)語還沒完全褪掉顏色,就都被覆蓋了,現(xiàn)下的是“全面實施兩孩政策,促進人口均衡發(fā)展。”白字刷在紅墻上, 很是顯眼。她還記得以前的標(biāo)語是“只生一個好, 國家來養(yǎng)老”,小時候看到這條標(biāo)語都有點兒心虛, 為自己身份缺乏合法性。
賀北安搶過沈芷手里快要燃完的煙頭, 摁熄在墻面。他以為她以前那張臉是天生冷淡, 沒想到她一直不快樂。
“要不是我的事兒, 也不會被翻出來。”賀北安特意把沈校長的事情隱過去了, “你放心,他們會付出代價的。”
沈芷馬上會意,迅速抬起頭:“你不要干不該干的事情”
賀北安笑:“你以為我會干什么?我是說你這么優(yōu)秀, 你爸都不能認你,不就是他的代價么?”
輿論已然變成陳丹的父親和她未婚夫狗咬狗,而遠安作為無責(zé)任第三方為陳丹的治療費買單,一下成了良心企業(yè)。
沈芷又恢復(fù)了平靜:“跟你沒關(guān)系,翻出來也沒什么。又不是什么新聞。”她又拿過煙吸了一口。
“沈芷,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之所以不和我在一起,是為了讓我和其他人生孩子為國家貢獻適齡勞動力。”賀北安的手搭在沈芷肩上,“你什么時候這么有大局觀了?”
對于賀北安的夸獎,沈芷沒法子照單全收,她去找煙,剛從煙盒里摸出一只,就被賀北安搶走了。兩人繼續(xù)交換一支煙。
“你這么有大局觀,是不是應(yīng)該努力提高下國家的結(jié)婚率?”他放低了聲音,手插在沈芷的頭發(fā)里,給她梳頭,“咱倆成了家,你就是老大,我什么都聽你的。你想干什么都行。”
沈芷不自覺地笑了,還沒露齒就收了回去。又是結(jié)婚成家。沈芷說跟賀北安要做一輩子朋友的時候,賀北安就說他一定要結(jié)婚。沈芷給他分析,從婚姻制度的起源分析到婚姻的弊病,賀北安一直不為所動,反勸她實踐是檢驗真理的一切標(biāo)準(zhǔn),你沒結(jié)過婚,說這些都缺乏說服力,為了讓沈芷得到真實的體驗,他愿意把自己當(dāng)小白鼠讓沈芷實踐一下。
那時她都快被他說服了。
她捂住臉,賀北安的手插在沈芷頭發(fā)里,給她梳頭發(fā),好久之后,沈芷抬起頭,問他:“聽我的?如果我過陣子就離開桉城,你也會跟我一起嗎?”
沒等賀北安說話,沈芷就替他回答:“你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你在哪兒,哪兒就是我的家。還有別的擔(dān)心嗎?”
沈芷并不相信賀北安說的話,可并不妨礙她聽了他的話快樂。除了他,沒人知道她愛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