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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了茶，你怎么不喝？”

“我不愛喝茶。”

沈副校長嘆了口氣，沈芷身上一堆毛病，要是從小帶在身邊教育，也不至于這樣。

但沈校長到底是個有執(zhí)行力的人，不再糾結(jié)于過去，反而為女兒規(guī)劃一條新路：“既然你不愿意繼續(xù)在企業(yè)工作，考研也來得及，要是不愿意考研，就去考公。”沈副校長嘆了口氣，開始感嘆自己的先見之明，“當初和你同屆的小婁，學(xué)習(xí)不如你，可他聽了我的話直博，現(xiàn)在就職的學(xué)校雖然一般，但也是大學(xué)老師了，趙航更不用說，已經(jīng)正科，聽你趙叔說他要來桉城掛職局長。你一上大學(xué)，我就勸你把讀研考公當作人生目標，你不聽我的，偏要……”

在沈副校長看來，除教書和做官外，其他的職業(yè)皆登不得大雅之堂。

盡管沈副校長竭力克制自己的恨鐵不成鋼，但嫌棄還是順著他的話風(fēng)跑了出來。

沈芷截斷了父親的話：“您是不是覺得我呆在老家給您丟人了？”

沈副校長當然不肯承認：“我是為你好。你要是考研，現(xiàn)在也要準備了，家里有房間，就別去別的地方了。”

“您是為我好？那您就放心吧，我現(xiàn)在挺好的，我覺得這兒比哪兒都適合我。”

沈副校長終于按捺不住，忍不住提高聲調(diào)：“你挺好？你知道現(xiàn)在別人怎么說你？平常就有言論說四中只會培養(yǎng)高分低能的考試機器，根本無法適應(yīng)社會競爭，我自己的女兒被人說中了，我還怎么教育學(xué)生？”

“您的女兒？誰知道我是您的女兒？沈副校長。”沈芷忍不住笑，好像他的父親在說一個笑話。

沈校長多少有些理虧，他強忍著尊嚴被挑釁的憤怒低聲道：“你知道我當初也是不得已。”

都跟她說不得已，不得已生下她，不得已不認她，不得已……不得已三個字翻譯出來，就是雖然我有別的辦法，但你不配。

“我知道了，謝謝您的關(guān)心，我現(xiàn)在過得很好，要是您不想看見我的話，我保證不出現(xiàn)在您面前。”

“你……你這次回來是不是為了賀北安？””

“賀北安？”沈芷又重復(fù)了一遍，“我這輩子就算不婚不育，也不可能考慮桉城男的，這個您大可以放心。”她這次回來不能說和賀北安沒有關(guān)系，可這關(guān)系完全不是她父親想的那樣。

聽了沈芷的話，沈校長并沒有更放心，反而愈發(fā)氣憤，沈芷起身抓包走出了書房，防盜門打開的一瞬，她聽到了紫砂壺砸在地面的聲音。

第18章 已加更2000字

沈芷自從回到桉城, 就住在批發(fā)市場旁邊的一個小旅店。小旅店二層樓加一層地下室，標間包月兩千塊，沈芷住在二樓東邊的標間里。老板娘秀梅長了一張很喜慶的臉, 店是她一個月前盤下來的。她的丈夫剛在法庭上因為醉駕被判了刑, 按理說家里喪失了勞動力, 日子本該變得拮據(jù)，可她卻突然開了店。

被撞的是沈芷的大學(xué)同學(xué)尤然, 半年了依然在醫(yī)院里睡著。尤然的父母不要賠償，拒絕和解，要求量刑最大化, 尤然和沈芷的最后一次通話提到了賀北安, 他開始只是問沈芷四中的教學(xué)制度, 慢慢扯到了賀北安，問他在中學(xué)時是怎樣一個人。那時的沈芷正在東南亞某個小島的酒店里，還沒進入雨季，外面的雨卻無止無休，她在房間里踱步, 雨天窩在酒店睡覺對她是個奢侈的事, 她腰有問題，每次出門都是睡酒店地板。問著問著, 沈芷突然說, 你怎么像在調(diào)查犯罪分子的心路歷程, 尤然沒否認, 外面的雨仍下著, 沈芷說，你去問別人吧，我不太了解他。

通完話的第二天尤然就出了車禍。

一進小旅館, 沈芷就看見老板娘的女兒柚子在鬧，媽媽本來答應(yīng)她今天帶她一起去吃燒烤，可客人一多，承諾就不做數(shù)了。

沈芷走過去俯身和柚子說：“我也想去燒烤店，要不咱倆一起去。”

柚子很痛快地答應(yīng)了。她喜歡沈芷，倒不只是因為沈芷買零食給她，更重要的是，沈芷看見她的臉一點兒不感到意外，好像她和其他人沒有任何不同。

沈芷在旅店住了七天，早已把她準備好的資料跟老板娘交代了：塔橋人，在外地上的大學(xué)，工作城市房價太貴，這么多年連個廁所都買不起，感情也沒著落，想著回鄉(xiāng)找工作順帶把婚姻大事解決了，可桉城工作機會太少，暫時只能找到工資兩千的電視臺臨時工，如今在重回大城市還是留桉城間搖擺不定，所以沒租房，臨時在小旅館住著。她說得合情合理，老板娘也信以為真。

這幾天，柚子老說沈芷如何對她好，連帶著老板娘對沈芷的印象也好了幾分。

老板娘抱歉地看看沈芷：“那麻煩你了。”

最近市場統(tǒng)一規(guī)劃，牌匾都是紅底白字，統(tǒng)一標高上寫著“老姜燒烤”，雖是冬天，外面的桌子也坐滿了人。

沈芷把菜單給柚子，讓她點。

“姐姐，你怎么不吃？”

“我吃過了。”

“那你為什么說沒吃？”

“因為我要帶你出來啊。”

柚子吃烤串的時候，才摘了口罩。她今年九歲，因為是女孩兒，爺爺奶奶帶她時有一搭無一搭，爸媽去上班，她在爺爺奶奶的棋牌室自己找事兒玩，四歲時被給客人準備的茶水燙了臉，自此就成了小伙伴眼里的怪物，除了母親，誰都不想給她看病。她爸的算盤打得精刮，不算撫養(yǎng)費，整容沒個幾十萬哪下得來，就算花了幾十萬整容，整出來的錢能要下七八萬彩禮就不錯，注定是個賠本買賣，成本太高，遠不如再生一個，再說就算柚子不毀容，也是要生弟弟的。柚子媽一心撲在柚子身上，兒子遲遲生不出，前兩年就被離了婚。

沈芷糾正了柚子拿簽子的姿勢，“別扎著你。”

“以前爸爸經(jīng)常帶我來這兒，也不知道爸爸什么時候能出來。他在監(jiān)獄里會不會挨打啊。”柚子說的爸爸是她的繼父王威，因為醉駕肇事現(xiàn)在被關(guān)押在看守所。

“不會的。”沈芷像是隨口問，“你很喜歡你爸爸？”

柚子鄭重地點點頭，“新爸爸對我很好，一點兒不像我以前那個爸爸，喝醉了就打媽媽。”

“你新爸爸不喝酒？”

“不喝。”

“可能只是沒被你看見過？”

“他不喜歡酒的味道，連我媽做魚放酒他都不吃的。”

一個從來不喝酒的人醉駕把人給撞了，處處透著奇怪。

“姐姐，你覺得我能通過整容變好看嗎？”

沈芷伸手去摸柚子的頭，“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媽媽說今年就帶我去找最好的醫(yī)生整容，爸爸出來沒準就認不出我啦。也不知道我什么時候能去看他。”

柚子的鼻子和臉頰看上去連在一起，這是一張看不出表情的臉，可沈芷能看出她的眼睛在笑。

王威是采石公司的司機，爸爸常年賭博欠了一屁股債，父債子償，他這些年掙的錢都還了債，因為沒錢給彩禮，三十還沒結(jié)婚。這幾年，隨著女性外出務(wù)工機會增多，本地婦女自殺率下降的同時，婚戀市場上男多女少的現(xiàn)象愈發(fā)嚴重，彩禮也水漲船高，二十萬是標配，而桉城人均工資不到三千，結(jié)一次婚往往需要舉全家之力。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小城，女人無論是初婚，還是二婚三婚四婚，都是要彩禮的。沒家底的初婚男人娶二婚帶孩子的離異婦女并不是新鮮事。據(jù)沈芷打聽到的資料顯示，柚子媽嫁給王威，象征性地要了六萬六彩禮，這筆彩禮還是從工作單位預(yù)支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