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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聘禮方秀才已猜到是不可能全退回來的,只求能退回一小半給方喻同做盤纏,讓他去蘇安城找他娘親。
阿桂點頭答應,又聽得方秀才氣若游絲的囑托道:“告訴他,好好讀書,掙個功名,光耀我方家門楣!”
說罷,方秀才又嘆了一口氣,看向門口。
只有一串串雨珠順著屋檐往下墜,只有滂沱雷雨聲。
他等不到方喻同回來了。
方秀才失望地闔上眼。
撐了這么多年,他還是沒有撐到小同長大成人的那一天啊……
骨瘦如柴的手,無力地重重垂下。
阿桂見他這樣,慌張地過去搖了搖他的手臂,他紋絲不動。
她只好顫著指尖去探他的鼻息,已經……沒了呼吸。
那張臉過分的蒼白,在昏暗的燈火照映下,阿桂后背不自然地起了一身冷汗。
好像又回到了她娘親病死在她眼前的那個夜晚,身子又麻又僵,仿佛有一股冷氣往天靈蓋躥。
阿桂不知道自個兒怔了多久,直到有腳步聲跌跌撞撞地沖過來。
方喻同一身泥和著雨水,濕漉漉地推開門。
看到方秀才倒在床榻上,他原本就泛白的唇色似乎更加白了幾分,陡然瞪圓了眼看向阿桂,”我爹他……“
“原是想等著你回來的。”阿桂喉嚨發緊。
方喻同踉蹌著后退幾步,小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床榻上的方秀才。
他搖著頭,沖過去,抓住方秀才微涼的手使勁搖。
原本就快散架了的床架“嘎吱”作響,搖搖欲墜。
可無論怎樣的搖晃,床上的人連眼睫毛都沒抖動一下。
方喻同喃喃著,“爹,你是不是怪我跑得太慢,沒給您找來大夫,所以才不理我?我、我再出去找!”
他掉頭便想要往外跑,卻被堵在門口的阿桂擋住。
“讓開。”他小臉陰沉,磨著后槽牙說出這兩個詞。
這小孩,年紀不大,眼神倒是唬人的兇。
阿桂不怕他,和他打了兩個照面之后,她差不多摸清了他是怎樣的性子。
村里有不少小孩都這樣,紙老虎似的,以前欺負她的時候一個比一個來勁,后來喊她姐的時候,也一個比一個乖。
阿桂直接拎著他的后領,仗著比他力氣大一些,將他拽到墻角摁著他坐下,“你莫要再亂跑了,別讓你爹擔心你。“
“爹……”方喻同怔怔地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我沒有爹了……“
微弱的燭火搖晃著,阿桂好像看到有什么閃爍著光,從他斂著的眼角滑下。
一顆一顆晶瑩,砸在他滿是泥濘的布鞋上。
阿桂遲疑著,將一直捏著的那塊濕冷帕子遞給他,溫聲道:“哭出聲來,或許會好過一些。“
她轉身去桌上端起油燈,去了側屋。
聽到身后方喻同壓抑在喉嚨里的哭聲,逐漸放大,逐漸撕心裂肺……
……
等到那邊哭聲漸小,狂風驟雨依舊沒停。
無休無止的電閃雷鳴越發讓人心頭發慌。
阿桂取了側屋里干凈的被褥,抱成一團回了正屋。
她將油燈重新放回桌上,卻忘了那桌子的腳是用爛樹枝撐起來的。
力氣沒掌控好,“哐當”一聲,桌子倒了。
幸好方喻同手腳夠快,護住了油燈,不至于讓屋子里徹底黑下來。
方秀才床褥下墊著草席,還是干凈的。
阿桂將沾滿了臟血的被褥扯出來,搬動著方秀才的尸首,將他平穩地安放在了草席上,又鋪上從側屋拿過來的干凈被褥,將草席卷起來。
阿桂從小做活,力氣比同齡女孩子大上許多,再加上方秀才久病多年,骨瘦如柴,早已不如成年男子的重量,所以阿桂獨自便能將他安置妥當。
她回過頭,微弱燈火中,小孩垂著俊秀的眉眼,泥撲撲的臉頰上沖刷出了幾道未干的淚痕。
仿佛仍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怔怔站著未動。
朦朧搖曳著的昏黃色光暈下,兩人拉長的影子似是在狂風暴雨中飄搖著。
阿桂正要說話,忽而聽到側屋那邊傳來一陣巨響,像是天塌了似的,比頭頂的雷聲還要震耳欲聾,激蕩著耳膜。
阿桂嚇得身子一顫,忙提著油燈出去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