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川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臣只此一事,并無大事!”張儀應道。
“咦?”懷王不悅,看向靳尚。
“張子,你……”靳尚急了,“你不是提到商於了嗎?”
“是呀,”張儀笑道,“儀出使之際,秦王送行,特別叮囑,只要大王許嫁羋月公主,秦王就將躬身前往於城,迎娶新婦,與大楚締結百年之好!”
見懷王臉色變了,靳尚大急,又使眼色又打手勢:“張子?”
“靳大人,怎么了?”張儀假作不知,看向靳尚。
靳尚未及開口,懷王一拳震幾,幾乎是吼:“豈有此理?”
靳尚打個驚戰(zhàn)。
“大王?”張儀看過來。
“欺人太甚!”懷王又是一拳,抬手指向張儀鼻子,“你,秦使,這就回去,傳寡人的話,讓他在於城迎娶別家公主,大楚女人,不嫁仇敵!”
“敢問大王,何以突然生氣?”張儀一臉驚愕。
“何以生氣?”懷王怒道,“商於、丹析,方六百里,為我大楚龍興之地,先王尸骨存焉。秦賊不宣而戰(zhàn),強取我土,霸占迄今,是為大楚之恥!因為此恥,寡人與秦不共戴天,談何睦鄰?談何百年之親?”
“哈哈哈哈!”張儀長笑幾聲。
“你笑什么?”懷王盯住他。
“儀想起在鬼谷就學之時,先生提到的一句話,故而發(fā)笑。”
“一句什么話?”懷王怒形于色。
“‘安徐正靜,其被節(jié)無不肉,可以主位’。”
“‘其被節(jié)無不肉’,何解?”懷王再問。
“就是‘安徐正靜’的狀態(tài)呀。依先生所講,主位之人,只有肌肉放松,無一絲緊張,方能做到‘安徐正靜’。只要做到安徐正靜,就可以主位了。”
換言之,張儀所引之句講的是坐于主席之位的人(主位者)該當具備的儀態(tài),其神態(tài)須“安”,其舉止須“徐”,其儀容須“正”,其心氣須“靜”。凡主位者,也就是君主,只要做到上述四態(tài),就會心平氣和,身體關節(jié)無處不放松,充滿祥和。
顯然,方才的懷王作為君主,有失儀態(tài),張儀是在繞著彎兒指責他呢。
懷王的臉色青了,手伸向腰間,按在劍柄上。
漸漸的,懷王回過神來,面部僵硬的肌肉漸漸松馳,化作一個笑,手也離開劍柄,微微拱起:“寡人不才,謝張子教誨!”
“教誨不敢!”張儀回禮,“儀只是在想,大王為何不從另外一個角度來審視商於呢?”
“另外什么角度?”
“就是秦王的角度。將心比心嘛。”
“他的角度怎么了?”懷王語氣再度轉冷。
“于秦楚而言,”張儀侃侃而談,“商於谷地原本無爭,秦商楚於,以武關為界,相安百多年。前些年,秦得河西,權臣商鞅因戰(zhàn)功受封商地,出于己私,從先楚王手中巧奪而去,與方今秦王并無關聯。方今秦王本與商君有隙,秦王繼統(tǒng),商君據封地謀反,被秦王處以極刑。就儀所知,秦王爭在三晉,而非大楚,是以早就有心歸還於地,卻因種種瑣事未能顧及。今見大王興師強奪,方覺事急,于是遣儀使楚,以和親睦鄰為引,實為商榷此事,締結秦楚之盟!”
“商榷?”懷王冷笑一聲,“贏駟要么與寡人一戰(zhàn),要么歸還商於,中無半點余地!”
“所以才要商榷呀,大王,”張儀笑了,“戰(zhàn)有戰(zhàn)的商榷,還有還的商榷,是不?”
“怎么個商榷,你說?”
“先說戰(zhàn)吧。”張儀豎起左手拇指,“楚,天下第一強也,”又豎起右手拇指,“秦,列國莫能爭也。”使兩個拇指對頂一時,松開,使二指低垂,“二強相爭,必致兩敗俱傷。” 伸出兩手的另外幾根指頭,來回晃動,模樣得瑟,“請問大王,二強皆傷,誰得利呢?三晉與齊人!秦王多次與儀私聊,秦之長策,除非不得已,寧爭三晉,不與楚爭。以大王之智,該不至于弱于秦王吧?”
懷王萬未想到張儀講出這番道理,越想越覺得成立。
懷王的心動了。
懷王閉目,沉思有頃,看向張儀:“秦使是說,秦王確有實意歸還我商於的六百里谷地?”
“君子之道,誠信謙敬!大王為何總是疑心他人呢?”
懷王撇嘴一笑:“那也得看是否君子了!”
“敢問大王,”張儀斂起笑,直視懷王,“自秦王承位以來,可曾與楚人爭過?可曾向楚人挑起過事端?”
“這……”懷王遲疑一下,“倒是沒有!”
“就臣所察,”張儀侃侃接道,“秦王堪為一代明君,言出必信,待人必禮,為人必誠,謀事必周,先除亂臣賊子,繼而勵精圖治,誠誠敬敬,以不有辱于先祖。反觀三晉與齊人,卻乘危用兵,興六師扣秦關門,列軍陣于函谷之外,幸虧先大王深明大義,率先命楚師引退,方解秦圍。秦王時常對臣提說此事,不勝感恩哪!”
懷王臉上微燙:“六師之事,皆因蘇秦合縱,魏王攛恿,先王實乃不得已而為之!”
“大王,”張儀拱手,“方今之世,秦、楚兩強,宜和不宜戰(zhàn)!秦、楚和,兩國皆大益;秦、楚戰(zhàn),兩國皆大損!”
“寡人愚鈍,敢問損益?”懷王傾身。
“回奏大王,”張儀再拱,“秦、楚和,秦可盡全力以爭三晉,楚可盡全力以爭齊人。秦爭三晉,可收益于河東,楚爭齊人,可獲利于泗下。大王,泗下諸國,宋、衛(wèi)、魯、薛,無不是天下膏腴啊!”
“呵呵呵呵,”懷王表情釋然,看向靳尚,“秦王倒是想得多嗬!只是,他總不至于這么爽快就歸還商於吧?”
“大王圣明!”張儀再豎拇指,“這就是儀方才所提到的另外一個商榷了。”
“說來聽聽。”
“聽聞大王已派使臣前往齊國結盟,可有此事?”
“有之。”懷王應道。
“秦王之意是,”張儀盯住懷王,“秦王可以歸還於地,但大王須得允準一個條件,與齊人絕交!”
“這又為何?”
“因為秦王與齊王不睦。”
“哦?”懷王假作驚愕,“齊、秦一東一西,中隔三晉,何以不睦?”
“唉,說來話長,”張儀輕嘆一聲,“先燕王娶婦于齊,但與齊婦不睦,聞秦王長公主賢淑,向秦王求聘,秦王許嫁,是為燕國翁國。見先燕王娶秦婦,齊婦妒忌生怨,自縊而亡,齊王尋釁于燕,屢屢興兵。先燕王無奈,向其翁求救,秦王怒,起五萬銳卒伐齊,豈料又兵敗桑丘。大王這也看到了,秦王伐齊,以禮興兵,大兵至魯,未入齊境一步,更未驚擾泗下諸國之民,以現金向泗下購買糧草,交通有無。這且不說,秦王特旨,凡折損魯地先賢柳下惠墓上草木者,誅三族!可齊人呢?先是和談,后是假降,并于夜半偷襲,以詭計取勝。齊人得勝之后,污辱秦卒,向列國散布流言誣陷秦王,秦王畢竟是遠征他地,有口莫辯哪!秦王氣極,欲再遠征,卻惜民力,氣恨至今!”
“呵呵呵呵,”懷王輕笑幾聲,“聽你這般說來,真還是個理呢。”
張儀欲待接腔,殿外傳來腳步,內尹出去,不一會兒,進來稟道:“大王,客卿陳軫使齊歸來,請求復命!”
眾皆一震。
“嘿,”懷王擊掌,“說到使臣,他就回來了嗬!”揚手,“宣陳軫!”轉對張儀,拱手,“方才所議,事關重大,寡人尚須斟酌一二,再行回復,張子意下如何?”
“儀恭候佳音!”張儀拱手,起身,“儀告退!”
張儀走出殿門,剛好遇到手持使節(jié)的陳軫在宮人引導下拾級上殿。
陳軫顯然沒有料到會在此地邂逅張儀,頓住步子,目光略略驚愕。
張儀站在臺階的最上端,向下俯視,嘴角含笑。
陳軫回他一笑,拾階而上。
張儀挪動身子,恰好攔住陳軫前路,打個拱:“這不是陳上卿嗎?別來無恙乎?”特意將個“乎”字拖得極長。
陳軫在矮兩級臺階處站定,略略拱手:“喲嘿,原來是個熟人,只是,你這一身烏服(秦服)在身,在下愣是沒看出來,只以為是條山魅子呢!”
“哈哈哈哈,”張儀長笑幾聲,“沒想到分別不過幾年,上卿的眼神就不好使喚嘍!”
“哈哈哈哈,”陳軫亦笑幾聲,“倒是讓相國說照了,在下的眼神確實遠不如前,只能識人,識不得魑魅嘍!”伸出手中使節(jié),指向臺階,“在下使齊歸來,這要上殿復命,還請相國大人讓道!”
張儀拱手:“儀賀喜大秦上卿、大楚使臣使大齊歸來!”站在一側,讓開一條僅供一人通過的窄道。
陳軫沒有應他,只在擦過他時,使節(jié)落地一端準確地敲在他的左腳丫子上,發(fā)出“噗”的一聲。陳軫用的是狠勁兒,張儀吃不住疼,“哎喲”一聲坐在臺階上。
陳軫卻如沒有看到,也似沒有聽到,顧自昂首上殿,使節(jié)越發(fā)有力地敲擊地面,發(fā)出“咚咚”巨響。
回望陳軫步入殿門,張儀輕揉幾下腳丫子,感覺略略好些,站起來,呲牙恨道:“姓陳的,你狠!”冷蔑一笑,“可惜的是,你遲到了嗬!”
陳軫確實遲到了。
自張儀出殿,懷王的心思仍舊結在商於上,心里盤算著張儀的話,尤其是他的兩個商榷,越想越是在理。待陳軫進來,懷王的心思仍未回來,不痛不癢地問一些使齊的事,沒頭沒腦地贊他幾句,就吩咐內尹、咸尹與他辦理相關的手續(xù),自與一直守在殿中的靳尚后花園里敘話去了。
敘來敘去,也都是關于張儀與商於的事。
二人正在敘話,司敗項雷覲見。
懷王曉得是為昭鼠的案子,召項雷入見,聽他稟道:“各種刑具都試過了,昭鼠死不招認,只說是去探古訪幽!”
懷王略一思忖,吩咐內尹:“傳旨,昭鼠一案,交由左徒復審!”
屈平受命,與屈遙直入刑獄,提審昭鼠。
昭鼠依舊被綁在刑柱上,受過大刑的身軀上隨處可見鞭子抽過的血痕。
見是屈平,昭鼠二目放光,緊緊盯住屈平。
“昭鼠,屈平沒想到的是,烏金案風波未平,鹽案這又把你扯進來了。屈平奉王命復審此案,也曉得你或有委屈,若信任在下,你就實說吧。”屈平轉對刑卒,“為疑犯松綁!”
獄卒怔了下,將昭鼠解下刑柱。
“說吧,昭鼠,舉首三尺皆神明,大丈夫敢作敢當。”屈平又道。
昭鼠眨眼,示意左右。
“諸位刑卒,”屈平看向在場刑卒,“本尹要單獨提審疑犯,請你們回避。”
幾位刑卒應過,盡皆走出。
昭鼠看向屈遙。
屈平努嘴,屈遙也走出去。
“昭鼠,沒有外人了。”屈平看向昭鼠。
“謝左徒!”昭鼠開口,將盜鹽案的始末詳述一遍。
屈平記下,遞給昭鼠畫押。
“左徒大人,”昭鼠苦笑一聲,“請恕在下不能畫這個押!”
“為何不能畫?”
“為我的四個孩子!”昭鼠淚出,“在下走到這一步,實屬無奈。在下死有余辜,幾個孺子卻是可憐。無論是王叔還是鄂君,任誰都能像掐死螞蟻一般取下他們的性命!左徒大人,你不曉得他們的!”
屈平長吸一氣,將其供辭納入袖中,傳令獄卒,送昭鼠回歸囚室。
屈平前腳剛走,后腳就有獄人稟報子啟。
子啟急稟王叔。
“左徒屏退左右,單獨提審?”王叔瞇起眼睛,良久,看向子啟,“昭鼠會講嗎?”
“應該不會。”
“萬一他講出來呢?”
“這……”子啟沉吟片刻,搖頭,“應該不會。他夫人與幾個孩子這辰光仍在小侄家里呢,哭著不走,求我救人!我說,我這就去求王叔。”
“嗯。”王叔點頭,“你可答應她們,就說王叔應下了。不過,為穩(wěn)妥計,她們最好也去求求昭陽。”
子啟走后,王叔思忖良久,召來彭君,將屈平單獨提審昭鼠的突發(fā)事件扼要講過,苦笑道:“看來,昭鼠這人,不可再留了!”
“小弟這就安置。”彭君轉身欲走。
“且慢,”王叔擺手,“把臟水潑向昭家。”
彭君怔了:“怎么潑?”
“昭門出此敗類,昭陽自清門戶,是合理的。再說,司敗是項家的人,在那獄中什么事情都可發(fā)生。”
“成。”
吃下王叔的定心丸,昭鼠妻松出一氣,帶著幾個孩子一路哭到昭陽府,堅稱昭鼠是受陷害的,懇請昭陽向大王求情,放回昭鼠。
昭陽安撫完昭妻幾個,請來陳軫,將案情細述一遍。
“左徒提審,昭鼠招供沒?”陳軫急問。
“招了。”
“簽押沒?”
“沒。”
“啥?”陳軫眼睛睜大,“他為何不簽字畫押?”
“這……”昭陽苦笑,“是在下吩咐他的。”
“哎呀,老哥,”陳軫急了,連跺幾腳,“真是糊涂呀你,不簽字畫押,那份供辭有個屁用?”
“這這這,”昭陽又是一番苦笑,“是在下不想把事情鬧大。”
“昏頭呀你,既不想鬧大,為何又讓昭鼠去遭這些罪呢?”陳軫劈頭一頓數落,“既然押上昭鼠,就必須把他們全部扳倒!不扳倒王叔,不扳倒鄂君幾個,還有那個靳尚,你能斗得過張儀嗎?斗不過張儀,老哥呀,你能設想后果嗎?”
“事不宜遲,”昭陽急了,起身,“在下這就使人去趟獄中,你尋左徒,讓他帶上供辭再入刑獄,讓昭鼠簽字畫押!”
在兩個獄卒引領下,昭睢一步一步地走向昭鼠囚室。
昭鼠靜靜坐著,二目微閉。
獄卒打開囚門,昭睢跨進。兩名獄卒出門,守在不遠處。
“鼠弟?”昭睢輕聲。
昭鼠睜眼,驚喜:“睢哥!”盯住他,“是誰讓你來的?”
昭鼠此問有兩個含義,一是他受昭陽所使,另一是他受子啟或王叔所使,因為昭睢這辰光已與王叔他們貼得很緊了。
“父尹。”昭睢應道。
“阿叔有何吩咐?”昭鼠急問。
“你給左徒的供辭,必須畫押。”
“這……”昭鼠急了,“是阿叔講的不讓畫押……”
“鼠弟,”昭睢壓低聲音,“陳上卿反對,上卿說,既然走到這一步,我們就沒有退路,必須把他們全部扳倒!而要扳倒他們,就得靠鼠弟的供詞!”
“唉,”昭鼠輕嘆一聲,“晚了。”
“不晚,”昭睢小聲,“陳上卿去尋左徒了,如果不出意外,左徒過會兒就來,重新審你,那辰光,你在之前的供辭上簽字畫押就成了。記住,咬死他們,扯上靳尚!”
“我記下了。”
剛好是開飯辰光,兩個獄卒抬著一只食籠一路走來,挨號分發(fā)飯食。
“熱飯來嘍!”兩名獄卒走到昭鼠的牢房前面,將一盒標有他名號的飯盒遞進牢中。
昭睢接過,遞給昭鼠,聲音很大,顯然是說給兩名獄卒聽的:“鼠弟,你先吃飯,我沒別的事,剛好路過,這就走了。”
昭睢離開之后,昭鼠覺得餓了,就打開飯盒,見是一碗米飯、一盞青菜與一小碗榨菜蛋花清湯,遂大口吃起來。
就青菜吃完米飯,昭鼠端起湯碗,一飲而盡。
湯水下肚,碗未放下,昭鼠感覺不對,張口想叫,舌頭卻是木麻,不一會兒,就捂住肚子滾在地上,一股污血也隨之從他的口中、鼻中流出。
前后不過五息,昭鼠就不動了。
候在暗處的一個黑影悄悄走進,拿住他的手,沾上他口中的污血,在他的衣襟上寫下兩個字,一個是“昭”,另一個是“叔”,同時取走那只湯碗,另換一個空碗。
王命案犯竟然于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毒死在大楚刑獄,這是天大的事。司敗項雷聞報,腿都嚇軟了,喝令刑吏將兩名送飯的獄卒綁在刑柱上,親自提審。
兩名獄卒供出的惟一可疑線索是昭睢。
當屈平、屈遙趕至獄中,一切都已結束,一名法醫(yī)正在驗尸。
昭睢探監(jiān)是經過司敗項雷批準并由獄吏登記于冊的,且昭睢在離開時,負責送飯的兩名獄卒仍在現場,昭睢是與他們一起離開的。惟一的疑點在于,獄卒所送的飯盒是經昭睢之手遞交給昭鼠的。若是昭睢下毒,當在這一刻。
但昭睢是左司馬,更是令尹昭陽的嫡子,按照律令,司敗府若行拘傳,須請王命。
項雷不能決斷,稟報屈平。
這是一個通天大案,屈平也基本得出昭鼠為何被害及為何人所害,但他不能講出來,遂吩咐司敗帶上血衣,隨他趕至王宮,直接奏報懷王。
懷王正與靳尚謀議秦使與商於的事,聽聞昭鼠死在獄中,震驚,急傳二人入見。
看到靳尚,屈平心里咯噔一沉。
覲見禮畢,項雷扼要陳述完案情,呈上昭鼠的血衣。
懷王將血衣攤在案上,凝視衣襟上血寫的兩個字,有頃,看向項雷。
“據法醫(yī)所斷,案犯所中之毒極其罕見,楚地尚未見過,從毒發(fā)至絕氣,前后不過幾息時間,且中毒者口不能言……”
項雷話未說完,懷王打斷他,指著血字:“講講這兩個字!”
“稟奏大王,”項雷遲疑一下,接道,“據法醫(yī)驗實,此字為指書,系案犯自己的手指所寫。”從袖中摸出一個名冊,“此為今日刑獄的到訪名冊,在案犯中毒之前,約一刻漏辰光,右司馬昭睢探監(jiān),有其簽名具押為證!”
“你是說,是昭睢投的毒?”
“臣不能確定,但案犯確實死在昭睢探訪之后。”
懷王的目光看向衣襟上的“叔”字,瞇起眼睛,看向屈平:“難道是昭陽?謀殺親侄,他瘋了嗎?”
“臣有惑。”屈平拱手。
“請講。”
“就臣所知,”屈平接道,“令尹深諳世事,謀略有方,即使要殺昭鼠,也不會使其嫡長子涉險囚牢,授把柄予人。對昭鼠之死,臣建議立案詳查!”
“臣有奏!”靳尚拱手。
“你講。”懷王看向他。
“就臣所知,”靳尚奏道,“案犯系令尹胞弟嫡子,在其胞弟殉國之后,對其關愛有加,多番舉他為官,最終使他出任宛郡工尹,司宛地烏金冶煉與工坊,堪稱重職。不想案犯有負令尹所望,連涉烏金、齊鹽兩大重案,使昭門蒙羞,累及大人清譽。愛之深,恨之切,令尹因愛生怨,清理門戶也不是沒有可能!”
“臣以為,”屈平接道,“在案情未白之前,一切皆有可能。臣再請大王立案詳查!”
“準奏!”懷王略略一想,“左徒、上官、司敗聽旨!”
屈平三人拱手:“臣聽旨!”
“昭鼠一案由左徒統(tǒng)籌,上官、司敗協(xié)同追查。無論涉及何人,嚴懲不貸!”
“臣有奏!”靳尚拱手。
“講。”
“鑒于此案涉及昭門,司敗大人又是案犯表舅,當有所避嫌才是!”
“上官大人所言極是,”項雷拱手,“臣請避嫌!”
“準奏!”懷王看向屈平、靳尚,“昭鼠一案由你二人協(xié)查,盡快破案!”
領過旨,不及靳尚開口,屈平拱手:“臣請血衣!”
懷王將血衣扔給屈平。
屈平接住,將血衣小心包起,與項雷起身告退。
“左徒留步!”懷王叫住屈平,揚手對靳尚、項雷,“你們告退吧。”
靳尚、項雷告退。
屈平審視血衣,目光落在兩個血字上。兩個血字寫得相當規(guī)整,昭鼠穿的是對襟,也即左右各有一襟,兩個血字一邊一個,每一畫都不少,生怕別人認不出似的。
“你看出什么了?”懷王盯住他。
“是的,我王。”
“哦?”懷王的頭伸過來,目光落在血字上。
“大王請看,”屈平指著二字,“二字不缺一筆,橫平豎直,相當規(guī)整,且是在對襟上書寫,一襟一字,位置也恰到好處。”當場脫下自己服飾,穿上血衣,“大王再看,我穿上此衣,用我自己的手指,如果來寫這兩個字,該怎么寫?我能倒著寫嗎?”脫下血衣,“根據方才司敗所述,法醫(yī)驗證,案犯所中之毒為劇毒,楚國罕有,中毒人是在幾息之間絕氣的。中毒人如果在幾息之間絕氣,死亡之前的極度痛苦與掙扎,使他根本不可能寫出這般規(guī)整的字。且這字是案犯用自己的污血所寫,如果案犯口中已出污血,說明毒發(fā)已經至極,基本絕命,又怎能寫出這樣兩個規(guī)整的字呢?顯然,這是有人在案犯死亡之后,捉他的手指,用他的血寫上的,以陷害昭大人。”
“是了!”懷王一拳震幾,“如此歹人,可惡!”盯住屈平,“屈平,此案一查到底,不可姑息!無論是誰,以王法嚴懲!”
“王上,此案不用查了!”
“哦?”懷王看過來。
屈平從袖中摸出昭鼠供詞,雙手呈上:“今天上午,臣奉王命前往刑獄提審昭鼠,此為他的供詞,王上請看!”
懷王接過供詞,展開閱讀。
懷王的眼里冒出火。
懷王的額頭沁出汗。
懷王的面孔因極度的痛苦而扭曲。
懷王松開手,供詞落到地上。
懷王兩手托頭,兩個拇指按住兩側耳根,兩手的中指與食指死死地捺在太陽穴上。
“大王,”屈平緩緩說道,“一切已經明了,從烏金到巴鹽,再到搶劫齊鹽,這是一個鏈,守在此鏈頂端的是王叔與鄂君。昭鼠投靠鄂君,出入于王叔府,成為棋子。齊鹽起獲,昭鼠入獄,自然要被滅口,至于嫁禍令尹,是順手的事,可一舉兩得!”
懷王按壓額角的手指更用力了。
“大王,”屈平接道,“烏金、巴鹽、聘親、搶鹽,背后都活動著一個人,就是秦使張儀!只要此人在郢,郢地就無寧日!”
見屈平繞來繞去,竟又繞到張儀頭上,懷王心里略略打鼓,由不得浮出那日王叔舉薦張儀、張儀舉薦屈平的場景,耳邊浮出張儀的聲音:“敢問大王,為何放著身邊大才不用,反來求儀呢?……左徒屈平……他不僅僅是個大才,而且是個圣才……大才可助大王成就一代明君,獨霸一方,如方今之令尹于大王;圣才可助大王成就一代圣王,一統(tǒng)天下,如昔日之子牙于大周武王……”
懷王從遙遠里回來,輕嘆一聲,看向屈平:“屈平,以你之見,此事如何處置?”
“回稟我王,”屈平拱手,“臣以為,此事既已明了,就不宜再查!”
“哦?”懷王瞪大眼睛,盯住他。
“大王,”屈平接道,“老子曰,治大國如烹小鮮。烹小鮮看易實難,火候調料、次第緩急,一樣也錯不得的。我當前之急是造憲制令,變法改制,而變法改制有二忌,一是外戰(zhàn),二是內亂。前輪變法,魏、齊、韓、秦四國,無不是治內安外。今有齊約,齊不會擾我,能擾我者惟有一秦。我雖不懼秦人,卻也不宜爭秦,答應張儀、與秦和親堪為上上之策。至于治內,真正要治的無外乎王親、宗室,而王室、宗親之間又各有利害,互為爭斗。譬如這鹽,王親控制各個鹽泉,也就控制了各地鹽肆。宗親眼見大利卻插手不得,自生其心。烏金也是……”
“屈平,你照直說!”見屈平扯遠,懷王急了。
“臣意是指,”屈平只得轉回話頭,“由烏金案可知,此案涉及的不只是王叔與子啟,而是數十王親與宗室。大王強查,施加王法,王親無路可走,就會生出內亂。法未變,內先亂,臣以為不可。”
“你說的是!”懷王贊道。
“不過,”屈平接道,“王室眾親這般肆意,我王亦當予以警示!”
“如何警示?”
“我王可約王叔、子啟,示以血衣并昭鼠供詞,讓他們有所忌憚。同時,臣提請我王,可籍此機緣收回烏金、巴鹽的所有治權。”
“嗯!”懷王捋須有頃,豎起拇指,“此諫甚好,合寡人心意。”
“眼下機緣最好。巴鹽未能抵郢,大王若收此鹽專賣,不使宗親插手,王親就不會過于記較。鹽、鐵盡被王親把持,宗親不滿已久,今由大王專賣,斷掉王親財源,相信宗親也不計較。再說,”屈平看向昭鼠的血衣,“有此血衣在大王手里,相信王叔與昭陽即使不滿,也會有所忌憚!”
“成!”懷王轉對內尹,朗聲,“傳旨,被盜齊鹽并第二批齊鹽,由王室設專司售賣,”略頓,“任命昭佗為鹽尹,專司鹽務!昭府所墊付之鹽款在此鹽售賣之后結息歸還!任命屈遙為鐵尹,專司鐵務!”
“臣領旨。”內尹受旨。
“屈平哪,”懷王大是感慨,盯住屈平,“沒想到你還挺有心計的,一下子解決兩大難題。有鹽、鐵在手,寡人不愁沒錢用啊!”
“臣是被逼出來的!”屈平靦腆一笑。
“哈哈哈哈,”懷王暢笑起來,“你能這樣想,寡人就放心了!”斂住笑,盯住屈平,“屈平,寡人與你議一宗大事!”
“臣恭聽!”
“后續(xù)憲令進展如何?”
“基本完成,臣再補入鹽、鐵治權,稍事潤飾即可。”
“憲令之難不在頒布,在推行。寡人想對你講的是,令尹這個職分,你就不要代了,三日之后就是大朝,寡人正式詔命,任你為令尹,同時頒布憲令,由你推行!”
“謝王偏愛!”屈平拱手,“布憲推令,革除舊弊,須強有力之人。臣以為,大王非但不可罷免昭大人,反要重用他才是!以大王德威,以昭大人多年的理政體悟,新憲或可暢行!”
“這個毋須多議!”懷王擺手,語氣決絕,“他強有力,寡人就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