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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賓跪叩:“臣孫賓候旨!”
“君上旨令,自今日始,舉國事天,唯大巫祝之令是從!”
“孫賓領旨!”
傳令巫人跟著布令:“傳大巫祝令,天皇降罪,使瘟神行罰,凡平陽生民,皆為瘟神屬民,生者不可游走,死者就地葬埋。凡罹瘟之家,皆不可救贖,當封其門戶,待瘟神行罰之后,焚其屋舍,火祭瘟神!違令者,殺無赦!”
府中之人盡皆震驚。
見孫賓發呆,傳令巫人道:“孫郡守?”
孫賓緩過神來,拱手道:“臣有辯!”
“你有何辯?”
“魏人伐我,平陽守卒盡皆死于國難。君上降恩,賜其遺屬以平陽屋舍田產。這些臣民皆是烈士遺屬,來自衛國各地,尚未落根,又逢此難,若是這般聽任瘟神行罰,臣??不忍直視!”
傳令巫人冷冷應道:“郡守有疑,可赴太廟向大巫祝論辯!”
“恕臣不接此令!”
傳旨宮人頗是震驚:“孫賓,你敢違旨?”
“臣不敢,只是,據大巫祝令,臣,還有他們,”孫賓指府中眾人,“都是平陽生民,也都是瘟神屬民,皆在不可救贖之列,此府門戶亦當被封。若連府門都出不去,叫孫賓如何接令?如何施令?”
傳旨宮人顯然沒想到孫賓會有此說,看向巫人。
“這??”巫人張口結舌,眼珠子連轉幾轉,“孫郡守,小巫這就回去,向大巫祝稟報實情!”轉對宮人:“走!”帶頭大步走出去。
孫賓略略一頓,看向司徒。
司徒急切問道:“郡守,怎么辦?”
“暫緩布令,賓這就回宮,面奏君上!”
小巫祝回到太廟,就向大巫祝稟報孫賓不肯聽令的事。
“哦?”大巫祝嘴唇未動,聲音卻出來了。
太廟令急問:“他為何不聽令?”
“他說他無法聽令!”傳令巫人應道,“他說,他與平陽府中所有吏員皆是平陽生民,依令皆為瘟神屬民,門戶當封。門戶被封,他連門也無法出,怎么施令?”
“這??”太廟令看向大巫祝,苦笑,“真是個刺頭!”
“特令,”大巫祝面部肌肉微動,“平陽郡守并所有吏員、差役、軍卒,皆為朝廷命臣,不為瘟神屬民!”
“得令!”傳令巫人拱手,轉身走出。
一陣腳步聲急,守值巫人趨進,稟道:“西門尉急報,平陽郡守孫賓請開西門,特此請求!”
太廟令兩眼一瞪:“不開!這個刺頭從疫區來,萬一??”
守值巫人低聲道:“聽門尉說,他有急務求見君上!”
“見君?”太廟令震怒,“他是想把瘟神帶給君上嗎?”
“開門!”大巫祝斷然下令,“讓他到太廟來!”
太廟令不解地看向他。
大巫祝陰陰一笑:“既然是刺頭,他就不適宜待在平陽。”起身:“小仙這就面君去!”
是夜,值勤兵卒一隊接一隊地走過大街,打更的人敲鑼喊叫:“傳大巫祝令,舉國事天,全城宵禁,臣民不可隨意走動,違令者斬!”
夏風習習,月明星稀。太廟的大門外面,奉命前來的孫賓久久跪在臺階下面,一動不動。
天大亮時,廟門“吱呀”洞開,內宰走到臺階上,朗聲唱道:“孫賓聽旨!”
孫賓叩首:“臣候旨!”
“君上口諭,孫賓妄解大巫祝令,擅離職守,私至帝丘,有為瘟神引路之嫌,依令當治重罪,姑念孫氏一門為國盡忠,寡人免你重罪,削平陽郡守職位,閉門思過,不可妄動!”
孫賓心中一震,叩道:“君上,臣有奏!臣—”
“孫將軍呀,”內宰不耐煩地打斷他道,“甭再說了,快點兒回家吧。”轉身進門,嘚嘚的腳步聲漸去漸遠。
孫賓心灰意冷,一步一步地挪回相國府門。
老家宰聞報迎出,興奮道:“公子,您總算回來了!”
孫賓勉強給他個笑:“回來了。爺爺呢?”
“在宗祠里,”老家宰悄聲說道,“在那里悶坐一天一夜了,茶飯不思啊!”
孫賓吃一大驚,疾步走向宗祠。
宗祠門大開著。
孫賓站在門口,看向祠里。正堂墻上掛著一排畫像,排在最中間的一個身披重甲,面目慈祥,下面擺著一個牌位,上寫“先祖孫武子之靈”。兩邊依次是仙去的列祖列宗,孫賓父母孫操夫婦、叔父孫安夫婦的牌位排在最后邊。孫安夫婦牌位的前邊立著兩個小牌位,是他們的一雙兒女。
畫像前是香案,案上擺著供品,燃著香燭。
孫機跪在孫武子的畫像前面,猶如一尊雕塑。
孫賓站在門口,凝視爺爺。
孫機感覺出來,沉聲道:“是賓兒嗎?”
孫賓走進,跪在爺爺身邊:“爺爺??”
“說說疫情!”
“最早是在石碾村,一個老石匠死了。老石匠的次子叫二槐,是我阿大的身邊短兵,戰死在平陽了。他家受君恩分到一處宅院,是賓兒帶他們一家認的門戶,不想次日老石匠就得暴病死了。聽人說,他得的是瘟病,凡是參與葬禮的村人與親人大多得病,老石匠一家??只剩下兩個孩子??”
孫機心里一揪:“兩個孩子呢?”
“在家里呢,我去看過,是對龍鳳胎,可乖巧了!”
孫機打了個驚怔:“你??去了瘟區?”
“是哩,”孫賓點頭,“身為平陽郡守,賓兒不能不去!”
孫機關切道:“沒有事吧?”
“沒有事兒。賓兒是前日去的,可爺爺您看,”孫賓活動一下手腳,“賓兒哪兒都是好好的!”
“呵呵呵,”孫機松了一口氣,“觀你氣色,倒是不錯。看來這病不是見人就咬,而是選人來咬。對了,兩個孩子怎樣?”
“也沒事兒,就是沒人照料。賓兒本想帶走他們,可又怕??”孫賓欲言又止。
孫機顯然知道他想說什么,鄭重點頭:“是哩,謹慎為上。平陽城里如何?”
“有病人了,我回來之前已死了一個,這辰光不曉得。我已吩咐,凡得病之家不要出門,由府中統一供應水米。”
見孫兒年紀雖小處事卻是井井有條,孫機頗為感慨,贊道:“做得好!”
“爺爺,”孫賓不無疑慮道,“此番瘟禍,我們真的??熬不過了嗎?”
“能否熬過,要看天意!”
“天意?”孫賓眼中一亮,“爺爺是說,我們仍然有救?”
“是哩,”孫機點頭,“上天有好生之德,從來不會給人絕路!”
“路在何處?”
“還記得墨者嗎?”
“墨者?”
“墨者好生,或有治瘟之方!”
“爺爺,”孫賓急道,“賓兒這就去尋墨者!”
“墨者四海為家,你哪兒尋去?”
“賓兒曉得,”孫賓應道,“前番墨者幫我們守城,賓兒結識一個叫告子的,聽他說,墨者住在楚地堯山,一過魯關就到了!”
“可??”孫機眉頭緊皺,“你若走了,平陽怎么辦?”
“賓兒已經不是平陽郡守了!”
孫機愕然:“哦?”
“方才賓兒前往太廟面君,內宰親傳君上旨意,免去賓兒職位,要賓兒閉門思過!”
孫機長嘆一聲:“唉!”
孫賓站起:“爺爺保重,賓兒這就走了!”
孫機也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去吧,賓兒,爺爺在平陽迎接你!”
孫賓怔了:“爺爺,您??要去平陽?”
“君上免了你的職位,并未免去爺爺的。你這走了,平陽百姓誰去關照?他們都是烈士的家屬,他們已為衛室失去了太多,不能再讓他們無依無靠啊!”孫機淚水溢出,“唉,大巫祝這般治瘟,你也看到了。帝丘如此,疫區更將是雪上加霜。有爺爺這把白胡子在那兒飄上一飄,他們心里就有安慰,多少能起一線生念!”
孫賓跪地:“爺爺,賓兒??懇求您,不要去了,一切交給賓兒!”
“孩子,”孫機慈愛地撫摸孫兒的頭,“快尋墨者去吧,這才是大事,疫民的生機或就系在他們身上。爺爺的這把老骨頭,硬著呢,它硌瘟神的牙!”
孫賓連拜數拜:“爺爺??您保重!”說罷起身,大踏步走去。
祠內再入靜寂。
后院響起孫賓的車馬聲。
在孫賓夜半出城尋求墨者的次日凌晨,老相國孫機坐著由老家宰駕馭的輜車,叫開西城門,揚長而去。
消息立馬傳至太廟,太廟令沒有直接稟報衛成公,而是在第一時間趕到了太師府。
老太師腰疼有一段時間了,每天都要趴在榻上,接受老醫師針石按摩約大半個時辰。太廟令趕到時,老醫師正在為他診治。
“稟報太師,”太廟令哈腰站在榻前,小聲稟報,“孫賓是昨夜三更出的城,孫機是今日凌晨日頭初升時出城的。”
許是按到病灶了,太師疼得齜牙咧嘴,禁不住“哎喲”一聲。醫師看得真切,兩手緊按灶區,逐漸加力。太師咬緊牙關,隱忍不響。按有一陣,見太師神情放松,醫師再度揉捏起來。
太師的目光移向太廟令,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若是下官所料不差,這祖孫二人必是投疫區去了!”
太師吸口長氣,輕輕嘆出。
太廟令壓低聲音:“此時去疫區,無疑是找死!”
太師伸手給醫師,在醫師協助下翻身坐起,重重一嘆:“唉!”對醫師擺手:“先生,您先在外面歇會兒,我們議個事兒!”
醫師揖過,緩步退出,順手掩上房門。
太廟令壓低聲:“若是他們真的讓瘟神收去,倒是省心!”
太師捋下長須:“見過大巫祝了嗎?”
“下官就是打上仙那兒來的。”
“瘟神何時離開衛境,上仙有說否?”
“有。上仙昨晚神游天宮,面奏天帝。天帝諭旨,衛人當有百日瘟災!”
“百日?”太師震驚,“這般行罰,衛地得死多少人哪?再說,萬一君上失去耐心,豈不更糟?”
“聽上仙說,瘟神行罰,非百日不可,急切不得。至于要死多少人,上仙的說法是,只要不使罪人流竄,瘟神就會安心享受他的美餐,鬧不出大亂。再說,孫機蠱惑君上不事鬼神,百姓皆受蠱惑,死他幾個人,也是應得!”
“好吧,就依上仙!”太師長嘆一聲,盯住太廟令,“孫機出城,奏報君上了嗎?”
“尚未奏報!”
太師顧不上按摩,當即與太廟令趕赴太廟偏殿,覲見衛成公。
“公叔?”正在念咒的衛成公看到太師,略略一怔,盯住他道。
太師拱手:“臣有急事奏報君上!”
“哦?”
“孫相國出城了!”
“孫愛卿?”衛成公震驚,急問,“他出城做什么?”
“臣也不知。”
“那??他去哪兒了?”
“想是趕赴平陽去了!”
“天哪,真真一個老糊涂哩!”衛成公急切吩咐內宰,“快,追他回來,就說寡人有急務!”
內宰轉身就走。
“慢!”太師擺手止住,轉對成公,“君上,臣已派人前往尋訪了。”
衛成公略略一頓,噓出一口氣:“好吧,俟有佳音,速稟寡人!”
太師拱手:“臣遵旨!”
大巫祝免去孫賓的郡守職,下令將疫區內所有百姓盡皆封門,無論是否生病,盡皆交給瘟神處置。
作為禍首的石碾村更是首當其沖。在孫賓被免職的次日,就有一隊兵卒開進村落,個個如臨大敵,神色凝峻。兵卒沖向各家各戶,不由分說,用長槍將所有人趕回屋子,再用木條、鐵釘將門窗釘死。
兩個兵卒走進二槐家,一個扶住封門的木條,另一個“叮叮咣咣”地拿錘子敲釘。正敲打中,屋里傳出小拳頭的捶門聲與一個女孩子的求告聲:“叔叔,不要釘門,我們不出去,我們就在屋里,我和弟弟沒有得病,叔叔??我們沒有得病呀??”
正在敲釘的兵卒眼中滾出淚花,但沒有停錘。
屋里傳出一個男孩的聲音:“姐,我渴!”
女孩子應道:“桶里不是還有嗎?”
男孩子的哭聲:“我??我喝沒了!”
女孩子哽咽道:“叔叔,能給我們一桶水嗎?半桶也行??”
敲釘兵卒心里一酸,放下錘子,再也抑制不住情緒,望向正在封門的士兵,眼中淚出:“你們等著,我弄桶水去!”
封門士兵瞪他一眼,眼中卻也噙淚:“找死啊你,我們??”沙啞嗓子,哽咽:“快??釘??”
敲釘聲再度響起。
與此同時,一輛輜車駛出衛境,在衢道上疾馳,不一刻,來到魏國邊關。
車上之人正是由帝丘城一路馳來的孫賓。
墨家大本營位于楚國方城之內的堯山,而要想去堯山,最近的路線就是由平陽入魏,過大梁,經由新鄭南下魯關,由魯關入方城,再到堯山。
關門緊閉。
孫賓朝關上大叫:“請開關門,我要過關!”
守關魏卒叫道:“你是何人?來自何處?”
“我是衛人,欲過境趕往韓國!”
“若是衛人,請看公告!”
孫賓看向旁邊,果然有個閉關公告。
孫賓大急:“我是衛國平陽郡守孫賓,有急務過境,請行個方便!”
守關魏卒大聲應道:“孫郡守,這是關令,你是衛公也沒有用,請速回,不可在此滯留,否則,我們就放箭了!”
話音剛落,一排弓弩手亮相于城頭。
孫賓明白魏國人害怕什么,輕嘆一聲引車退回,掉頭馳回衛境,拐向宋國方向,繞道宋境入楚。
孫機連續拉了幾天肚子,身體尚未恢復,拖著病體上路,一路上走走停停,由帝丘至平陽原本不足一天的路程,竟然走了兩天,于翌日午后方才抵達平陽北郊。
輜車緩緩爬上高坡,在坡頂停下。
順坡望下去,一個村莊赫然在目,村中冒起幾股濃煙。
“這是何村?”孫機指著濃煙道。
“回稟主公,是石碾村。”老家宰指向坡頂一處石刻路標,“再走十里就是平陽了!”
“石碾村?”孫機心里一震,似自語,又似是說給家宰,“聽賓兒說,瘟病就是從這村里發出來的。我們去看看!”
“好哩!”老家宰驅車下坡,徑朝村里馳去。
石碾村里一片冷清,室外除兵卒之外,再難看到一個活人。家家戶戶的門窗皆被釘死,幾處房舍起火燃燒,濃煙滾滾。
三名軍卒手拿火把,小心翼翼地走進一家院落。
屋子里隱隱傳出哭泣聲,為首軍卒聽了一會兒,撓頭道:“是老頭子在哭呢,看來,今天走的是他老伴!”
另一軍卒接道:“奇怪,昨日兒子死,聽到老伴哭,沒聽到他哭;今兒老伴死,他卻哭了。看來,老伴比兒子重要!”
“你曉得個屁!”第三個軍卒哂笑道,“聽說過‘大音希聲’嗎?人若過于傷心,反倒哭不出來!兒子走時不哭,老伴走時哭,恰恰證實,兒子比老伴重要!”
為首軍卒白二人一眼:“這是爭執的地方嗎?前面還有十幾家呢,耽擱久了,小心瘟神爺咬住你!”
第二個軍卒大咧咧地應道:“你們放心,瘟神不會咬我們!”
為首軍卒盯他一眼:“為啥不會?你長得美嗎?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熊樣!”
第二個軍卒壓低聲,神秘兮兮道:“上仙說了,我們不是瘟神屬民,瘟神不咬我們!”
“你曉得個屁!”為首軍卒瞪他一眼,“你去問問百夫長,劉三斗是怎么死的?”
第二個軍卒目光錯愕:“啥?”
第三個軍卒打了一驚怔:“三斗死了?”
為首軍卒壓低聲:“昨晚后半夜埋的!”
兩名軍卒的臉色瞬間蒼白。
“發什么呆呀,下一家!”為首軍卒努下嘴,走到隔壁柴扉,朝屋里喊道:“喂,有人沒?”
沒有應聲。
為首軍卒提高聲音:“我再叫三聲,有人沒?有人沒?有人沒?”
沒有任何反應。
為首軍卒轉對二卒:“堆柴吧。”
兩名軍卒跑向院中柴垛,抱干柴堆放于大門、前后窗子及屋檐下面。為首軍卒拿火把點了,濃煙四起,熊熊燃燒。
三名軍卒又問兩家,來到了二槐家的院落。
為首軍卒推開柴扉,站在院子中間喊道:“喂,屋里還有人嗎?”
沒有聲音。
為首軍卒趨至門口,抬手敲門:“還有人嗎?有就吱一聲!”
仍舊沒有應聲。
為首軍卒退回院中,朝身旁兩名軍卒努嘴:“抱柴去吧!”
兩名軍卒到柴房里抱來干柴,分別堆放。
為首軍卒拿起火把走到門前,點上火。火燒起來,濃煙滾滾。第二名軍卒走到窗口,正要將火把伸進柴堆,里面傳出一陣響動,一只小手從封死的漏洞里顫抖著伸出來,微微晃動,接著是一個嘶啞的聲音:“叔??叔??”
軍卒大吃一驚,火把掉在地上。
為首軍卒看過來,詫異道:“怎么了?”
第二名軍卒手指屋子,急叫:“快,快熄火,人還活著!”
為首軍卒急了:“快,滅火!”
三人拿起長槍,將柴堆挑開。
然而,兩扇木門已被點燃,著起火來。門上即是屋檐,若是控制不住,屋內孩子必被燒死。
兩名軍卒冷汗直出:“天哪,怎么辦?”
為首軍卒急中生智,撩開戰袍,照火頭澆去,大叫:“快,撒尿!”
另外二人也都撩開戰袍,朝火頭澆去。
火被撲滅,尿臊味彌漫。幾個軍卒互望一眼,噓出一口長氣。
三人扭身剛要離開,窗口里的小手再次晃動。第二名軍卒要走過去,為首軍卒橫他一眼,重重咳嗽一聲。
里面傳來一個聲音,較前更顯微弱:“叔??叔??水??水??”
第三名軍卒轉身出去找水,為首軍卒再出一聲咳嗽。
第三名軍卒站住,看向他。
為首軍卒壓低聲音,責道:“你們忘了,上仙怎么說的?”
兩名軍卒打了個寒噤。
為首軍卒朝門外努嘴,幾人轉身走向院門。
后面的小手再次伸到窗外,絕望地晃動著,但已沒有聲音發出。
三人走到門口,皆吃了一驚。
院門處赫然站著孫機。
一進村子,孫機就來了精神,下車步行。老家宰見馬渴了,剛好看到有口水井,趕過去打水飲馬。
村中一片死寂。
孫機挨門巡視,見各家各戶的門窗皆被釘死,不少房舍冒著濃煙,正自納悶,望見這邊有幾個軍卒,遂趕過來問個明白。
此時此刻,孫機卻是顧不上問詢他們了,目光盯在伸出窗外的那只小手上。
孫機繞過三人,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到窗前。
窗里再次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水??水??”
孫機從腰里取下水囊,遞給小姑娘。
然而,窗口封得太牢,漏洞過小,水囊塞不進去。孫機使出全力將釘著的木條掰斷,弄出一個大洞。顫抖的小手接過水囊,拔下塞子,跳下去。
里面傳出兩個人分別“咕咕”喝水的聲音。
不一會兒,窗洞上現出一個小姑娘的臉,聲音沙啞:“謝??謝爺爺??”
孫機老淚流出:“孩子,屋子里還有誰?”
“是我弟弟。爺爺,救救我們吧,救救我弟弟,爺爺,我們沒有水喝了,我們沒有得病呀,爺爺??嗚嗚??”
孫機的聲音顫抖了:“孩子,爺爺這就救你們出來!”轉對三個軍卒,厲聲責問:“兩個孩子好端端的,為什么不放出來?”
三個軍卒互望一眼,為首軍卒欺上一步,兩眼盯住孫機:“咦,老先生,我還沒問你話呢,你反倒過來訓起人來!我這就告訴你,大巫祝有令,凡私拆官封者,一律治以死罪!念你年過花甲,也是出于好心,本軍爺暫不與你計較,也不問你姓甚名誰,來自何村了,只是奉勸你一句,少管閑事,快快走路,否則,就把你也關進這屋里去!”
孫機非但不動,反而指著門上的封條,一字一頓:“拆掉!”
為首軍卒一愣,上下左右打量孫機,見他一身布衣,一臉疲憊,眼睛一橫:“嗨,你個怪老頭子,本軍爺有意放你一條生路,你卻不走!這叫什么?這叫不識相!弟兄們,拿下他,關柴房里去!”
兩名軍卒上來,左右拿住孫機。
為首軍卒指向一側的柴房:“關到那兒去,把門封上!”
二軍卒正要把孫機扭進柴房,一輛馬車馳至,在門外停下。老家宰跳下車,疾步走進,大喝一聲:“住手!”
三軍卒怔住。
老家宰對扭住孫機的軍卒怒斥道:“還不放開相國大人!”
三卒皆是震驚,面面相覷。
“相??相國大人?”為首軍卒蒙了。
老家宰指著孫機:“這位就是孫老相國,你們幾個有眼不識泰山啊!”
孫老相國無人不曉,兩名軍卒松開孫機,三人叩拜。
為首軍卒跪地叩道:“小??小人不??不??不知??”
孫機輕嘆一聲,指向門窗,緩緩道:“拆掉封條!”
三名軍卒起身,拆掉封條。
孫機進屋,將餓暈在炕上的男孩子抱出院門。老家宰也走進去,抱出小姑娘。孫機吩咐老家宰:“快,拿干糧來!”
家宰走回車上,拿出幾塊干糧,匆匆遞給孫機。孫機接過,將一塊嚼碎,喂在小男孩口中。三個軍卒看到,尋來一只大碗,拿水將干糧泡在碗中,喂給小姑娘吃。
小姑娘最是清醒,吃幾口干糧,“撲通”一聲跪在孫機面前,叩頭。
孫機抱起她:“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應道:“阿花!”
“你阿大呢?”
小姑娘聲音哽咽:“我阿大叫二槐,戰死在平陽了!”
孫機打個驚怔,耳邊響起孫賓的聲音:“??老石匠的次子叫二槐,是我阿大身邊的短兵,戰死在平陽了。他家受君恩分到一處宅院,是賓兒帶他們一家認的門戶,不想次日老石匠就得暴病死了??老石匠一家??只剩下兩個孩子??”
孫機一手攬起一個孩子,不禁老淚縱橫:“孩子,孩子,爺爺來遲了??爺爺害你們受苦了??”
阿花伏在孫機懷里,痛哭失聲:“爺爺??”
孫機拍拍她的小腦袋:“孩子,莫哭,莫哭,有爺爺在,一切都會好的!”又轉對為首軍卒:“這個村里,還有多少人家被封在屋子里?”
為首軍卒拱手道:“回稟相國大人,大巫祝說,這個村子犯下大罪,瘟神行罰,家家戶戶都被釘上了!”
“荒唐!”孫機怒吼,“你們這就查看一下,仍舊活著的,全放出來,給他們水喝,給他們東西吃!”
為首軍卒面現難色:“這??”
老家宰怒目瞪過來:“這什么呢?相國大人叫你放人,還不快去?”
為首軍卒拱手:“小人遵命!”說著招呼兩名軍卒急急而去。
平陽街道上一片死寂,隔幾戶就有被封門戶的。楚丘守丞兼平陽郡守栗平陪著小巫祝一行幾個巫人沿街巡視。小巫祝一邊走,一邊指手畫腳。
一行人巡有一時,一個兵卒快速跑來,跪叩:“報,前面拐角躺著一人,似是瘟神屬民!”
眾人皆驚。
小巫遲疑一下:“走,驗驗去!”
幾人趕至街道拐角處,果見一個罹瘟者縮在墻角,臉上浮出綠色。眾人不敢上前,小巫祝聲音冰冷:“堆柴,火祭瘟神!”
也許是聽到火祭,那人動了一下。
栗平看向小巫祝,急道:“上仙,他還活著??”
小巫祝白他一眼,厲聲道:“傳上仙令,火祭!”
栗平做個苦臉,對幾個兵士下令:“堆柴!”
幾個兵士抱來柴草,遠遠扔到那人身上。一人潑上油,另一人將一支火把擲過去。頃刻間,火焰熊熊。罹瘟者在火堆里輕微蠕動幾下,就不再動了。
眾人不忍見此慘狀,紛紛背過臉去。
小巫祝視若無睹,繼續前行。
一車馳至,一個軍尉跳下來,對栗平拱手道:“報,相國大人到了石碾村,責令拆除封條,放走瘟神屬民!”
眾人皆驚。
小巫祝略一思忖,轉對栗平道:“帶上你的人,奔赴石碾村!”
栗平拱手:“敬從命!”
小巫祝一行趕到石碾村,果見封條全被拆除,仍舊活著的人被士卒們扶到戶外,村中心的場地上三三兩兩躺著十幾個人,孫機與老家宰正在給他們喂水與食物。
小巫祝目睹這一切,一時驚得呆了。
栗平疾步走向孫機,半跪:“相國大人??”
孫機正在給一個病人喂水,見是栗平,驚喜道:“栗平!”
孫機站起,迎上去。
然而,剛邁出幾步,孫機便覺一陣眩暈,差點兒歪倒。
栗平看得真切,跨前一步扶住:“相國大人,相國大人??”
孫機額上虛汗直冒,在栗平的攙扶下,勉強走到一棵樹下,靠在樹干上。
栗平關切地問道:“您這??沒事兒吧?”
孫機吃力道:“水!”
栗平遞上水囊。
孫機連飲幾口,喘會兒氣,給他個苦笑:“唉,看樣子,老朽真是老了,拉幾天稀,就頂不住哩!”
“相國大人,您??下官剛剛聽說您到這里,迎得遲了!”
孫機指向村民:“這些村民中,有的患病了,有的卻是無病,如此不分青紅皂白,一概封門,怎么能成?”
“這??”栗平看向小巫祝,“下官身不由己呀!”
小巫祝驚懼地盯在院中躺著的幾個罹瘟者,見孫機看過來,這才轉過頭,與他對視。
小巫祝的目光死死盯住孫機的臉,盯住他的眼白與額角的汗珠。小巫祝本能地后退幾步。
孫機擦一把汗,語帶譏諷:“小巫祝,你是瘟神的身邊人,害怕個什么呢?”
小巫祝這也回過神了,氣恨恨地回道:“孫相國??”指著地上的人和封條:“您私拆封條,擅放罪民,對抗瘟神,是公然違抗君命,罪??”略略一頓,放緩語氣:“罪不可恕!”
孫機又擦一把汗,沉聲道:“我的罪可恕與不可恕,就讓上天決定吧。”旋即指向百姓:“然而他們,順時應令,勞作營生,溫良恭謙,真實純樸,罪從何來?以屠戕無罪生民來懲罰‘有罪’之人,天道何在?”
“這??”小巫祝一時語塞。
孫機聲音冰冷:“回去轉告大巫祝,讓他轉稟太師,治瘟當治有瘟之人,不可濫殺無辜。這般治瘟,縱使趕走瘟神,也是傷民。天下至貴者,莫過于生命。若是只為一己之私,草菅人命,實非智者所為!”
“你??好好好,小仙我這就回稟上仙!”小巫祝急切轉身,與隨從巫人跳上馬車,疾馳而去。
栗平看向孫機,關切道:“相國大人,天不早了,您老身子骨要緊,我們這就趕到平陽,您老好好將息一下!”
“唉,”孫機長嘆一聲,“你們走吧,老朽哪兒也不去,老朽只想待在這個村子里,”看向院中的村人,“跟他們嘮嘮嗑兒!”
“這??”
“栗將軍,你給個實話,罹瘟百姓究竟有多少?”
“從平陽到楚丘,方圓百里皆有患者。迄今為止,像石碾村這樣整村封門的共有八個村落,千二百多戶,挑選封門的約三百多戶,平陽城中也超過十戶了。百姓聽聞罹瘟就要封門,縱有病人,也不上報,誰家有死人,多是悄悄埋掉,因而眼下究竟有多少人罹瘟,死掉多少,下官實在說不清楚!”
孫機長嘆一聲:“唉,前番魏人屠城,平陽雖空,尚有煙火,今日這般封門事瘟,這是滅門哪,這是絕根哪!平陽??曾經人丁興旺、雞犬之聲相聞的百里沃野,眼見就是無人區啊!”
“可??君上旨意,如何是好?”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孫機端正身子,目光堅定:“都到這個時候了,還什么旨意不旨意的??”略頓,苦笑一聲:“是君上讓瘟神嚇糊涂了,聽憑一群奸人擺布。沒有百姓,何來國家?沒有國家,何來社稷啊?”
孫機越說越激動,加之拖著病重之身,連連咳嗽,大口喘氣。
栗平輕拍他的后背:“敢問相國,下官該當如何做才是?”
“把疫區的人區別開來,有病的集中一處,能救治的就救治,不能救治的,雖可封門,但要予以安撫,要保證他們有水喝,有食物吃,要讓他們死得體面。對于那些迄今仍沒生病的,當是不會得瘟的人,要給他們活路,不能讓他們活活餓死、渴死在自家的屋子里啊!他們多是烈士的家人,他們??不該遭受這樣的對待啊!”
栗平涕泣道:“下官??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