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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朔從男女關系上講,雖沒那么喜歡胡氏,但因知道她性子本分順服,家里又忠君,待她還是寬容的。宗朔強忍著別扭,把目光落到了胡充儀的臉上。
胡充儀含羞帶怯地一笑,拜下身去,先是給宗朔祝壽,緊接著高高舉起雙臂,托起了一個盒子。
宗朔以為這是她的獻禮,連忙勉勵道:“常路 ,呈上來,胡充儀有心了。”
哪知,胡充儀卻說:“陛下壽辰,自然有各宮姐妹獻禮,臣妾此物卻并不是要獻給陛下的,而是想趁著今天好日子,向陛下求一個恩典。”
宗朔眼神里閃出防備,不知女人圖謀什么,默了片刻才問:“你要求什么?”
胡充儀仰起臉朝他笑,她雖緊張,但這一刻她已在綺蘭宮里練習了上百遍,一番話說出來,竟也流利好聽,“回稟陛下,家母承蒙圣恩,入宮探望臣妾的時候,曾獻了一副軍棋給臣妾,聽聞陛下每嘗與父親博弈,解頤生趣,開拓思緒。臣妾憑著父親的筆記,已學習下此棋有月余。只宮里無人能與臣妾對弈,臣妾一個人對著棋局久了,難免枯燥。不知陛下今日可否賞臉,賜臣妾一局?”
她一番話盡,席面上的嬪御都忍不住勾著脖子去看胡充儀托著的棋盒。
大家左右交頭接耳,都頗好奇地問:“這軍棋是什么?怎沒聽說過?”
也有人欽佩,“胡充儀這法子想得真好,比那獻舞獻歌的可體面多了,說是求陛下恩典,還不是想下棋娛君?倒也是個獻寵的法子。”
只宗朔,面色變得古怪。
他胸口左沖右突蘊起怒意,這軍棋是謝小盈研究的玩意,他攏共也只往外賜出了兩盒。謝小盈當初費勁心力為他造的棋,怎能兜兜轉轉,流到胡氏手里,被這女人用來邀寵?
但宗朔亦慶幸,慶幸謝小盈今日未來。否則,要叫讓盈盈知道,這棋竟還給胡氏學會了,那他可真是百口莫辯!
宗朔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湮沒下去,意要責罵,卻又顧念胡氏一貫的謹小慎微,姑且忍住了。只冷淡不悅的目光,慢慢積蓄到胡氏身上,帶著帝王的威迫,令胡充儀竭力表現的從容與討好,一點點被刺破拆穿。
胡充儀的雙臂開始發抖,大殿上,單是宗朔的沉默就足以讓她感到尷尬與害怕。
陛下這是什么意思?他……他難道不喜歡這個棋?是父親誤會了?
還是這個棋……有什么講究說法,不該女人來下?
她本就容易緊張,這個時候皇帝一聲不吭,便讓胡充儀愈發失控,她身子微微戰栗,眼眶都開始發熱。
好在,皇帝終于開了口,男人聲腔里透著三分漠然,只問:“胡氏,你方才說這棋,叫什么棋?”
胡充儀一怔,不懂皇帝怎么會問這個問題。她訥訥地回答:“啟稟陛下,母親說,此棋是為軍棋。”
“今日起,這棋便不叫軍棋了。”宗朔睥睨著跪在殿下的女人,以一種既委婉又尖銳的方式,刺破了她的幻想,“就稱此棋為貴妃棋吧,這是謝貴妃成元六年專門為朕造的棋,是朕與貴妃的定情之物。胡充儀,這棋你若有心想學,不必求朕的恩典,只管去求貴妃許可便是了。不論這棋藝,還是棋道,貴妃最擅,若她肯教你,那才是你的福分。”
胡充儀錯愕地跪在原地,臉色變得難堪,連儀態都維持不住了。
只周遭看熱鬧的妃嬪們忍不住,各自嘈嘈切切地笑開了。
好一個“貴妃棋”,這是明著暗著諷胡充儀,竟敢拿貴妃之物,妄圖來爭貴妃身上的寵啊?
第146章 哭笑不得  她們這樣分隔了好些年,重新……
胡充儀懵懵地跪在地上, 像是被什么不存在的東西在虛空里砸中了腦袋,好半天都反應不過來,腦袋嗡嗡的。
她不敢置信, 學了這么久的軍棋, 怎就變成了“貴妃棋”?
貴妃……貴妃她只是個出身商賈的卑賤女子,家里連讀書人都沒有, 她怎么可能懂軍務,又如何能發明出來這樣需要韜略的棋呢?
精致的棋盒此刻變得沉甸甸的,仿若有千鈞之重,壓在她掌心, 更是壓在她頭頂,令胡充儀一時不敢抬起頭,去面對上首的皇帝,以及這宮里若干雙看熱鬧的眼睛。
胡充儀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從殿中退下去, 又抱著盒子渾渾噩噩回到了綺蘭宮。
只她睡下去, 第二日身體就起了燒,整個人陷在叫不醒的夢魘里。
綺蘭宮侍奉的人都慌極了, 有的跑出去請司醫,有的則去稟報給杜充容, 求她來看一看。
胡充儀的身子一貫是極好的,即便當初在玉瑤宮侍奉,常被楊淑妃磋磨, 胡充儀也沒怎么生過病, 一直是健健康康的。從不生病的人,偶然發一場病,都是十分嚇人的。
胡充儀的病來勢洶洶,看病的司醫自己不敢做主, 還特地又請了侍御醫去扶脈。
這一下子,在內宮里便生出了動靜。
起先大家還以為胡充儀是裝出來的不適,因覺得沒臉,找個借口躲兩天清凈而已。
但綺蘭宮好幾天都是侍御醫頗具陣仗地過去看病、煎藥,宮人忙忙碌碌地進出,連掌宮管事的杜充容都頻頻過去看望,大家便知道,這病,恐怕是真的。
一時間,人人都有些唏噓。
這事,各宮嬪御縱然都有些瞧熱鬧的心思,覺得胡氏為了邀寵想出這樣刁鉆的法子,卻不料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十分滑稽可笑。然而,若仔細論起來,這事固然有些沒臉,但當晚皇帝并沒當真斥責什么,只是讓胡充儀有些尷尬而已。陛下未責問,胡氏又位居九嬪。忍過去這幾日的難堪,待時候久了,誰還能記得這樁事呢?
哪里值得,為這事生一場病?
位分低的幾個嬪御,如孫美人、陳才人、沈寶林等,最多就是聚在一起嚼嚼舌根,聊聊閑話。
而位分高一些的,譬如林修儀、金充媛,她們熟知胡充儀的性子,便難免為她感到些可憐。
林修儀不顧自己身子不好,竟登門去看了胡充儀一趟。
兩人原是久不往來了,林修儀怨懟胡充儀舍了她,去抱仁安皇后的大腿掙體面,胡充儀則一度嫌林修儀心思糊涂,總與謝氏相爭,不夠安分。
她們這樣分隔了好些年,重新再坐到一起說話,竟已是物是人非了。
林修儀看胡充儀躺在床上,氣虛地咳著,仿佛看到了當年臥在病榻上的皇后。她伸手去握胡充儀,低聲勸慰:“好妹妹,你原先是最想得開的,怎么如今反倒想去爭這些名利了?從前都是你勸我,叫我別那么在意謝氏,陛下待她,從來與待我們是不同的……這道理你該比我更清楚,你與她爭,哪里能爭出個好?”
“……我……我沒想爭。”胡充儀委屈地雙目含淚,“她已是貴妃了,我如何敢與她爭?我只是不知道……也沒想到……”
林修儀嘆氣,“是,這事是意外了些。可你也不想想,貴妃早將陛下的心占了十成十,你哪怕想要十之一二,也是從她的手里往外摳東西,這如何能不出事呢?”
胡充儀是第一次聽到“十成十”這樣的說法,她怔忡地望向虛空,有些茫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