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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多耽擱,便去正殿內給謝小盈傳話了。
荷光沒有對胡充儀撒謊,彼時, 謝小盈確實正在親自檢看殿中省尚衣局給皇帝裁制的夏袍與薄衫。她懷孕已有五個月了, 身材顯懷,站著的時候能明顯看到襦裙下小腹隆起的弧度。香云從旁扶著謝小盈,香浮則托著袍服,請謝小盈逐一過目著。
因天氣漸漸熱了, 延京城五月便稱得上入夏,該到了換衣的時節。若往年去避暑,換衣裳的時候還能再往后推一推。只今年謝小盈挺著大肚子,要想去離宮避暑,待不到產期就得回來,折騰兩次太辛苦,謝小盈便與皇帝一致決定作罷了。
既這么,尚衣局的人只得趕忙把夏衣夏袍裁制好,奉御巴巴兒地領著三四位主衣,親自跑到頤芳宮來獻媚了。
皇帝多居宿頤芳宮,這些便服常服,裁好都是往頤芳宮送,就連袍子的花色與紋樣,現今皇帝都交給這位謝昭儀一人說了算。
他們任由謝昭儀拎著那外袍一件件翻看,檢查繡紋是否合心意,摸料子夠不夠輕薄透氣,都驗看滿意了,他們才敢松一口氣。
謝小盈不喜歡宗朔總穿褐色、大紅的袍子,宗朔皮膚雖談不上多黝黑,但他膚色偏黃,這兩種顏色衣服一上身,就顯得人精神氣不足,透著點土地主的感覺。于是,夏衣里,謝小盈特地挑了好幾匹絳藍、墨綠、深紫的菱紋羅,給宗朔裁了家常衣裳,上頭多用壓金秀,或繡飛龍,或繡祥云,營造一種低調富貴的感覺。
雖世人都說女為悅己者容,但在謝小盈這里,她已是顛倒了個兒。宗朔論身材、容貌都不差,兩人相比,謝小盈自認宗朔比她還要優越一些。既這樣,那皇帝豈不是理所當然應打扮得好看一些,供她欣賞嗎?
謝小盈正想喊荷光進來給尚衣局的人布賞,便見荷光不請自來地踏入殿中,她附耳說了幾句,謝小盈立刻明白過來,她順勢道:“那快請胡充儀進來吧,這幾位貴人你替我送一送,他們辦事經心,要重賞。”
荷光應承著,把尚衣局的人請出去,又命蘭星替她將胡充儀領去正殿內。
謝小盈讓人給胡充儀排個座兒,胡充儀卻不敢,站著就把想見家人的事與謝小盈說了。謝小盈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本就是該為姐姐安排的,姐姐不必這樣拘謹。你定個日子,或想傳什么話給家里,我明日便讓常少監同令尊知會一聲。到時候尚儀局會為你們安排,姐姐只管安心等著見家人就好。”
適才等的時候,胡充儀恨不得假想了謝小盈一百種刁難她的方式,待見到謝小盈這樣痛快地應下來,胡充儀又忍不住擔心其中會否有詐。她猶猶豫豫的道了謝,抬眼反復看謝小盈,目光里的警覺近乎昭然,謝小盈都覺得有些好笑了。
待胡充儀告退離開,謝小盈才與荷光嘀咕:“這胡姐姐怎么一直都很怕我的樣子?當初咱們在清云館,胡姐姐就是這樣的,可我什么時候嚇唬過她呢?”
荷光也想不明白,“娘子待胡充儀一貫還是頗溫厚的,莫不是因為娘子與淑妃夫人交好,胡充儀卻與林修儀親密,因此才戒備娘子?”
“喔,也有道理。”謝小盈想了起來,“她從前是與林修儀很親密的,可惜如今林修儀與她生隙了。”
這個八卦是宋尚儀前不久同謝小盈提起過的,因成元七年的先蠶禮上,仁安皇后選了胡充儀代表九嬪采桑,而未選中已誕育二皇子的林修儀,在那之后,林修儀便不怎么同胡充儀往來,兩人就此疏離了。
六宮盡掌于謝小盈之手,縱使謝小盈不愛與各宮妃嬪交際,但眾人的動向她卻是一清二楚。譬如林修儀眼下一心帶孩子,已不怎么與嬪御們往來了。就連飛霞宮里住著的陳才人與沈寶林,現在都常結伴去外頭做客,陳才人與平樂宮的孫美人近來玩得好,一起去萬壽松濤放過風箏。沈寶林則是與同年入宮的趙御女、蔣御女常往“九霄天”上去登高賞花。
想到六宮里這些寂寞無伴,枯耗青春的女孩,謝小盈一時心生不忍起來。她雖無心與這些女孩分皇帝的寵,但給大家找些樂子總無妨。謝小盈腦海里一下子冒出了內教坊先前給她獻過的舞劇,心思微動,當晚便同皇帝商議,“馬上端陽節了,我能不能也辦個小宮宴,叫大家熱鬧熱鬧呀?”
宗朔一聽端陽,太陽穴就突突直跳,腦海里頓時冒出了去年端陽節上,他與謝小盈并杜氏一同慶祝的詭異場景。宗朔不由警惕起來,他反問道:“大家?盈盈,你都想請誰?”
“那當然是請宮里所有人啊。”謝小盈態度坦率,“以往皇后不是就在凰安宮里辦過端陽宴嗎?只頤芳宮地方不夠大,我身份也不宜在自己宮里辦宴。咱們不如到望仙臺去,我還記得陛下在那里給我設過生辰宴,是一處風景極好的地方。到時候就讓內教坊來獻一回那個《昭君出塞》的舞劇,都為著陛下發火,內教坊再沒演過這出了。不如叫大家一同賞一賞,開開眼界呢。”
宗朔聽得臉色微變,上一回的“鴻門宴”,謝小盈還僅僅是選中了杜氏一個人要塞給他,怎這次變成了所有人?不僅六宮嬪御都請來,連歌舞姬都要上了!宗朔心情忐忑,眼神狐疑地打量了一會謝小盈。
謝小盈倒是滿面春風,瞧不出有什么問題,臉上甚至還存了幾分笑。只這笑,宗朔越看越覺得有深意,她這是故意想敲打他?可他做錯了什么呢?
宗朔實在猜不透,只好低聲求問:“盈盈,朕這幾日哪里做得不好,叫你不痛快了嗎?”
謝小盈被問得一懵,這哪兒跟哪兒啊?
宗朔開始進行自我反思,他最近唯一被謝小盈“教訓”過的事情,就是他總忍不住想去摸謝小盈肚子里的胎動,但謝小盈說摸多了孩子會臍帶繞頸,十分危險,不肯叫他多上手,每回他剛靠過來,謝小盈就拍他一巴掌,提醒他休得動手。
難道是這個事令謝小盈煩他,不想與他親密了?
宗朔低頭,主動承認錯誤,“好吧,朕以后不再亂摸你肚子就是了。盈盈,你別把朕推給旁人。”
“……我什么時候要把陛下推給旁人了?”謝小盈高高挑起眉梢,她沒想到宗朔居然會惦記到這上頭,索性趁勢警告道:“陛下,這宮宴我辦來是為了叫宮里的姐妹慶一慶節日的,可不是想叫陛下欣賞六宮顏色,挑個人替了我的。”
謝小盈鮮少把態度擺得這么明確,因她總怕會與宗朔難長久,屆時無從保全。
可兩人眼下相處的氣氛,令謝小盈不知不覺就說出了后頭那句話,她說完,自己抿了抿唇,宗朔也愣了少頃。
但沒等謝小盈想好要不要再說點旁的描補兩句,宗朔先一扯嘴角,笑了,“哦?盈盈沒有要為朕選薦旁人的意思?”
謝小盈斜睨宗朔,沒直接承認,反倒試探起了對方,“怎么?是我眼下身子不便,叫陛下寂寞了?”
宗朔哪敢應,他一邊樂,一邊湊近了去攬謝小盈,“沒有沒有,不寂寞,沒有寂寞。朕有盈盈相伴,豈會有寂寞一說?誤會了,實在是誤會了。”
謝小盈被宗朔強勢地摟住,身子雖還推推拉拉的,可她臉上已然忍俊不禁,浮起了甜蜜笑意,“既陛下沒這個意思,那端陽宮宴……我辦還是不辦呢?若不然,為了咱們兩個都放心,這宮宴陛下別來了,你就自己一個人過節吧,到時候我同陛下,彼此都放心呢。”
宗朔哪里肯?
他氣得側身輕咬謝小盈的耳垂,手掌謝小盈身后的腰際貪戀地摩挲,他嘟噥著說:“你和無憂不可以拋下朕,朕同你們才是親人,你哪有丟下親人不管,去與外人過節的道理?宮宴你若想辦便就辦吧,只你身子沉了,不可太勞神。朕到時叫內侍省的人來襄助你,你開心快活就好了。”
英俊的男人撒嬌,實在令人把持不住。
謝小盈當晚就想法子讓宗朔“不寂寞”了一回,哄得宗朔心滿意足,對端陽宴的事再沒有二話了。
辦宴的事對謝小盈來說其實沒有多難,她只需定一定時間地點和宴會流程,剩下的細則自然有尚儀局、尚食局去落實。
吃喝宴飲的事情謝小盈懶得多操心,叫尚食局同往年一樣,準備些粽子、雄黃酒就是了。主要是流程和環節,謝小盈決定令眾人在正式開宴前一個時辰就到,先做些游戲,玩樂玩樂,再正式看表演、開吃。
謝小盈參照的并非是以往皇后搞的宮宴,而是自己在現代公司的歡樂年會。除了叫宋尚儀安排了投壺、賭骰子這些宮里人人都會玩的常規游戲,謝小盈決定拿出撲克牌來,搞一波推廣。
“除了楊淑妃、杜充容,還有玉瑤宮的甄美人與蘇寶林,她們都學過如何玩。楊淑妃高傲,自是不屑于教導旁人,杜充容、甄美人與蘇寶林,盡可以讓她們帶著大家打。其余人我雖沒法子挨個教,到時候可以安排頤芳宮的婢子過去講解。喜歡玩的人,便各自領兩副牌帶回去,大家平日閑著,也可以與宮人玩這個取樂。只辛苦尚儀,宴席上要準備能坐四人的方桌,大家才好先玩牌,后開宴。”
宋尚儀盯著謝小盈拿出來的“撲克牌”目瞪口呆,她從前就知道謝昭儀有個晉身博寵之計是某種牌戲。但沒想到,謝昭儀竟這般有胸襟,把這牌戲拿出來給六宮人人學習?
尚儀局被謝小盈這個另辟蹊徑的“端陽宮宴”,一時間忙得人仰馬翻。以至于四月底,胡充儀的母親入宮探望,宋尚儀都顧不得親自選人去接引,隨口點了個年紀尚小的女官,就沒再管這事。
那小女官規矩雖熟悉,但卻沒什么威嚴。照例,嬪御親屬恩赦入宮,是可以進些東西的。只這個要接引的女官檢驗造冊后,方準許帶入。小女官想去翻胡夫人帶的箱籠,胡夫人一看這女官臉嫩,沒等她查完便匆匆攔住,嗔怪道:“姑娘查得這樣仔細,是不知道我家主君是陛下最信重的胡尚書,覺得我們家里進宮敢帶什么犯上不敬的東西嗎?”
小女官試圖辯駁幾句,被胡夫人連消帶打、連哄帶勸地給安撫住了。胡夫人悄悄塞了個厚厚的荷包過去,“好姑娘,我實在思念女兒,想早些見到胡充儀。剩下的也都是些尋常首飾,咱們省些功夫,求姑娘快些帶我進去吧。”
年輕女孩到底臉嫩,悄悄收了荷包,便不好意思再刁難,領著胡夫人一路入了內宮,送至綺蘭宮正殿,她便屈身退到外頭等候了。
胡夫人松一口氣,顧不得與女兒述多少思念之情,只趕忙從那最后一個箱籠里取出了一個沉甸甸的螺鈿匣子。
胡充儀見到母親被還委委屈屈地想掉淚,見母親急慌慌的,她眼淚生生忍住,只好奇地問:“娘,你這是帶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