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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思量,謝小盈開口扯了個謊:“回稟殿下,妾起身倉促,不小心磕了柜角,許是留了痕。”
她這話一出,殿內眾人紛紛倒吸一口氣。
拿臉撞柜子??謝美人這是多大的心!
顧言薇聽了也是不大相信,但她比旁人終歸多些消息,知道先前謝小盈假報癸水避寵,因此覺得這興許又是謝小盈刻意為之。畢竟宗朔連著去了好幾日的清云館,宮里已是對她議論紛紛。只是說不準,謝小盈這是有意收斂鋒芒,還是伺機想吊吊皇帝胃口,故意疏遠一些。顧言薇這些日子正對謝小盈有些忌憚,此刻便順水推舟道:“臉上有傷不是小事,你也太馬虎了些。帶著傷容面圣,實在不夠尊敬。李尚宮,晚些時候你去一趟崇明殿,和常少監說一聲,這幾日先不叫謝美人進御了。”
六宮妃嬪聞言不禁面面相覷,有人看笑話,也有人覺得可惜。盛寵當前,若不好好把握,誰知道隔過幾天去,陛下新鮮勁兒過了,還會記得你這個人嗎?
誰知,謝小盈非但不為自己解釋半句,反而滿心歡喜地跪下謝恩,十分誠懇地說:“殿下/體恤妾,妾實在感激不盡。”
晨省很快結束,眾人各自散去。
謝小盈美滋滋踏出凰安宮,沒成想此行還得了不必繼續侍奉皇帝的意外收獲。有皇后金口玉言,總好過讓她自己想法子拒絕皇帝。這回她可以光明正大、踏踏實實地歇上幾天了。
六宮諸嬪御幾乎都是往同一個方向去,唯獨清云館位置偏遠,謝小盈要走的是另外一條宮道。她與蓮月捧著皇后賜下的恩賞,順著宮道獨自折返。但沒走出幾步,謝小盈便見一位十分面熟的宮娥從斜生出來的小徑中步出,直直迎上謝小盈,屈身行禮,“奴青娥,見過謝美人。”
謝小盈想起來了,這位青娥乃是楊淑妃身邊的掌事宮女。
她抿唇一笑,親自扶起對方,“青娥姑娘多禮了,可是淑妃夫人有什么吩咐?”
“淑妃夫人有請謝美人往玉瑤宮一敘,不知美人是否方便。”
“方便,怎么不方便呢。”謝小盈心情正好,也不推拒,跟著青娥就往玉瑤宮去了。
她這般坦蕩自若,反倒令楊淑妃始料未及。
楊淑妃原在隔間里聽皇長子宗琪的乳母在稟事,見謝小盈一請即來,不由怔忡。她讓乳母先下去,隨即命人把謝小盈請了進來。謝小盈摘了兜帽上前行禮,身子還沒彎下去,就被楊淑妃穩穩托住,女人柔媚輕快的聲音響起:“快讓本宮瞧瞧,這是哪兒來的一枝花。”
謝小盈笑起來,“好惡俗的比喻,姐姐快省了。”
“……你怎么說話呢!”楊淑妃美目一瞪,非但不兇,反倒別有風情。
謝小盈在心里第一千次感嘆,淑妃確實有艷壓后宮之姿,她不得寵真是沒天理。
兩人寒暄幾句,各自落座。楊淑妃盯著謝小盈臉上的紅痕,忍不住問:“你這到底是怎么弄的?哪有女子在自己臉上做筏子的。”
“真是不小心磕的。”雖然謝小盈對楊淑妃沒有惡感,但也沒有信任到什么都說實話。
何況她知道,楊淑妃與皇后關系亦是一貫不睦。倘若對著楊淑妃說了實情,只怕楊淑妃利用此事,跑去皇帝面前為她張目,好顯得皇后刻薄。到時候自己夾在中間,那就兩頭不是人了。
楊淑妃斜覷著謝小盈,儼然不信。她和皇后猜得差不多,都認為謝小盈這是有意之舉。只不過,皇后是覺得謝小盈聰慧自保,又或對皇帝賣弄欲迎還拒的心計,楊淑妃想得卻是恰恰相反。
她屏退左右,沖著謝小盈擠眉弄眼,壓低聲問:“你是不是也不喜歡陛下,伺候他……怪不舒服的。”
謝小盈本在喝茶,聽到這一句話險些噴出來。虧得她及時用手捂住,只溢出些許水漬。謝小盈狼狽地側身放下杯盞,一邊從蓮月手中接過帕子擦拭,一邊莫名其妙地想:怎么會不舒服啊???主要是過猶不及,她實在受不住而已。
楊淑妃看謝小盈這樣子,就覺得自己猜對了。她露出高深笑意,也不強求謝小盈承認,只說:“算你幸運,能有本宮這樣的知心人。除了本宮,誰還敢對你說一句實話呢?不過你這法子倒真聰明,有皇后替你開這個開口,怕是陛下也疑不到你頭上。”
謝小盈十分想替宗朔解釋一番,然而楊淑妃卻示意她不必多說,顯然是已經認定了。
兩人只好轉移話題,說起旁的事情。
閑閑碎碎聊了幾句過年的事,楊淑妃忽然想起什么,揚聲喊青娥,“去把本宮給謝美人準備的賀禮拿來。”
青娥應聲而去,楊淑妃拉著她說:“本宮知道,金玉俗物你一定是不缺的,趕巧本宮的母親前些天入宮里來,送了幾筐新鮮橘子,一會叫人給你抬回去,你嘗個新鮮。此外還有些年下的市井玩物,你從小地方來,定是沒見過延京城里的好東西,一會也一并叫人給你送去,你自己拿著慢慢玩。你晉位美人是大喜事,這就算是本宮的賀禮,貴在心意,你可不要挑剔。”
要么說楊淑妃是個心直口快的。
她明明是一番好意,偏偏一邊說,還要一邊貶低謝小盈的出身。虧得謝小盈從不覺得自己這個富二代出身有什么登不上臺面的,哪怕楊淑妃一遍遍提起,她心里從無芥蒂,笑容還是一如既往的爽朗,“姐姐好意,妾便卻之不恭了。”
“正該如此。”楊淑妃也笑,果然又說了一句,“沒想到你出身雖不怎樣,行事做派倒很有大家風范,真是難得。”
謝小盈心里無奈,但她已經有點習慣楊淑妃這種說話風格,完全惱不起來。
能聊的話差不多說完,謝小盈瞅準時機,也準備起身告辭了。
楊淑妃大約是不常遇到聊得來的人,竟親自相送,挽著謝小盈的手,還有些依依惜別的意思。
兩人立在門廊下,楊淑妃慨然道:“其實本宮早就聽聞陛下晉你做美人,原本早就想讓人把這些東西給你往清云館送去。但是陛下看本宮不順眼,要是叫他在你那里撞見玉瑤宮的人,怕是連帶著一并厭了你去,所以猶豫一番,還是想著等有機會見面再說。”
皇帝真就這么討厭楊淑妃?
謝小盈將信將疑,卻是心念微動。她反手握住楊淑妃,微微用力捏了兩下,誠懇道:“姐姐一片心意,真是令妾不知如何還報才好。姐姐以后切勿顧忌這樣多,只管命人來妾這里走動。陛下怎么想,那是陛下的事,不妨礙妾與姐姐交往。”
楊淑妃先是詫異,轉瞬竟感動起來。
而今六宮諸人避她如避蛇蝎,她原先還惦記著旁人得寵,試圖交好一番。可甭管是林修儀還是金美人,沒人肯接她的茬兒。家里人也不是沒勸過,憑她的姿色,但凡愿意對著皇帝伏小做低,還愁不得寵嗎?
但得寵圖什么呢?楊淑妃想不明白。
皇帝對世家的裁撤之心昭然,對英國公一門的打壓也日益擺到了臺面上。宮里確實有女人得過宗朔青睞,可這份青睞從來敵不過他對皇后的愛重。她們無非是這深宮里的籠中雀,而她堂堂英國公嫡長女,真就甘心為一個注定無法善待她家族的男人做玩物嗎?與其低著頭,看著皇帝慢慢蠶食英國公府,修剪她父親的羽翼。她楊娉情愿昂著頭,暢快活到最后一天。
她姿態越高,皇帝就越看不慣她;可再看不慣,皇帝如今都只能忍。
皇帝用他的權勢迫得宮內女子都視她如洪水猛獸,不敢招惹,更不敢親近。
唯獨謝小盈不同。
楊淑妃靜靜地立在廊下許久,有些不敢置信地凝望著謝小盈。
謝小盈面上含笑,落在楊淑妃眼中,竟宛若春桃漫野,燦然盛開。
好半晌,楊淑妃才緩過神,也輕輕在謝小盈的掌心捏了一下,她認真道:“好妹妹,謝謝你,你去吧。”<script>chapter1();</script>